虞州刺史态度恭敬谦和,腰背甚至都微微弓着,笑得真像一心为了裴大人着想的意思,将人引进正堂,又请他坐主位,被裴事坤温言婉拒之后,便连忙让人端来一方宽敞的太师椅,就放在主位旁边。
下人极有眼色地上了今岁最好的茶,一贯受到名流世家公子追捧,不得不说,除了皇宫大内,和极少数皇亲勋贵,也的确只有雨水充沛的江南地界,能喝上这么好的茶了,但可惜裴事坤什么身份,什么好东西他没见过,他也不是为了这么一口茶来的。
好在虞州刺史也不糊涂,不会天真地以为就这么一点小恩小惠能收买了河东裴氏出身,更是钦定未来驸马的裴大人,歪过身子像是两人颇为投缘的套近乎:“昨日便听闻裴大人受了风寒,今日看着面色的确不太好,下官府上还有一枝上好的灵芝,让人拿过来给裴大人炖上,好好补补身子。”
“多谢刺史大人美意!”裴事坤唇角笑容不变,看上去真像温润端方的文人的样子,却将只浅浅抿了一口的茶盏放到一旁小几上,婉拒道,“但裴某此行时间紧迫任务艰巨,等到虞州的粮食数目清点完毕,裴某也要再次启程了,恐怕无暇消受刺史大人的好意,就不浪费一支上好的灵芝了。”
“对对对!裴大人最是克己奉公,宵衣旰食乃一代贤臣典范,您放心,虞州府早便收到了消息,粮食都已经清点造册入库,下官亲自盯着做的,绝对不会有一石一旦的差错,只等裴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装船启程!”
裴事坤挑了挑眉,这倒算是出乎意料,还一会这虞州跟平江府沆瀣一气,同样需要他多费一番工夫呢,没想到他此番凶险一场,倒能让这些人这么安分。
“刺史大人果然对朝廷忠心耿耿,那方才您说昨夜那些匪徒的处置要过问裴某的意见?”裴事坤试探道。
“正是正是!”虞州刺史连连颔首,“说来惭愧,为确保尽快将他们的图谋问出来,下官上了些刑,他们现在身上脏污狼狈不堪,怕是不方便压到堂上来污了裴大人的眼,您瞧瞧,这是他们画了押的口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
虞州刺史面上堆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将一沓纸呈给裴事坤,裴事坤从他的表情中就感觉到一丝微妙,接过来一看,果不其然,“虞州商户苏氏的供奉客卿?”
“正是正是!下官不敢包庇,问清楚的都记在上头了。”虞州刺史讪笑着补充,“这,如今世道也不算太平,商贾行商运送的值钱货物不少,难免害怕路遇匪徒财货一空倒是小事,总要保障送货的苏家商铺伙计的人身安全嘛不是!这不,只能供奉了些江湖豪侠做门客,寻常时候好吃好喝的款待着,需要的时候也就让他们跟着商队压压阵,震慑震慑沿途宵小。”
“这事说起来还是一场误会,也怪我们州府,这苏氏啊,是我们虞州最大的地主和粮商,平日里也算积极纳税的良商了,此番受到朝廷征粮的调令,我们也是想趁机求一个品评上佳的政绩,在钦差大人抵达之前就把粮食都准备好了,这不就能让钦差大人高看我等一眼吗?”
“哎,行事就急躁了些,下面地方县城的动作慢,就让苏家先将粮食借给州府,能之后收上来再还给他们嘛。您也知道商人总容易多想,又最是重利的,竟以为咱们朝廷是巧立名目,征收超过原定纳税数目的粮食,面上是客客气气地借给州府了,回头府门一关竟哭天抢地怨怼朝廷和前来收粮的钦差来。”
说到这儿虞州刺史小心瞟了眼裴事坤的神色,见他还面色不改地慢慢翻阅手下的一张张口供,心里也拿不准,只能按照原本的计划继续说下去:“苏家主那边下官也派人押来询问过了,对方连连喊冤,声称只是在自家府中言语不恭抱怨了一下,远没到怨愤乃至要行刺钦差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一时不慎被养在府中的那些门客听到了,会错了意,您也知道所谓江湖豪侠是最轻贱律法不守规矩的一群人,他们喝了酒意气上头,竟想着刺杀大人您,也算是为厚待他们的主家出了一口恶气,这就……”
“这点已经多方确认过了,苏氏家主、其府中仆从和那些匪徒都供认不讳。”虽然觉得他们这个说法严密,虽各方都有错处,但到底也只是阴差阳错导致的一场意外,钦差来筹粮又不是来整顿江南风气的,有台阶不下他们再给点好处,总不至于揪着他们不放,但见裴事坤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说了这么多也一直是安安静静地看他手上那几页纸,虞州刺史也难免心里打鼓。
于是连忙补充道:“对了,苏氏家主现在就跪在外头,可要召他进来亲自向裴大人赔罪啊?”
裴事坤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勾唇一笑,面上不带丝毫嘲讽意味,但说出来的话总让人听了感觉阴阳怪气的。“那些匪徒押入牢中连夜上了刑,伤到不便上堂见人,倒是他们这个主家还好生生地能跪在外头,等着亲自给裴某请罪了。”
虞州刺史面上笑意一僵,呵呵地讪笑道:“这,毕竟也是一个州的巨商,也算个有身份的人物,又是州府的纳税大户,这,下官……”
“好了,”裴事坤却是轻飘飘地打断刺史的狡辩,“既已经跪在外面等着了,便让人进来吧!听闻昨夜这苏氏家主也随同刺史大人一同出城迎接裴某,还没见过面了,裴某远道而来,总不能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