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事坤回到驿馆提醒金吾卫和黄续打起精神来,防备他们狗急跳墙,又叮嘱了老仆,除了刺史府来人,任何当地士族豪富递来的宴请帖子都婉拒掉。
第二日的确邀约不断,但刺史衙门始终没有来人,裴事坤也不着急,安安生生地在驿馆里休息了一天,第二日黄昏如他昨日宴会上所说的,带着人如期出现在了漕运码头,江南地界水域纵横,还不是什么小支小流,全是行船便捷的大江大河,故而漕运四通八达,比走陆路还要便捷许多。
看到童大人、吴大人和平江府漕运使,及其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草在码头上等着的时候,裴事坤丝毫不出所料,却也勾了勾唇。
童大人老远就看到了一行数十人的大队伍,连忙迎了上来,“哎哟,裴大人,可算是赶上来,你瞧瞧。”指了指身后的粮食和大船,漕运使已经在指挥手下将粮食陆陆续续地往大船上搬了,“四个州征收上来了的所有税粮全在这儿了,您下了指示下官生怕赶不上,亲自连夜督办的此事,撵在这些个平时偷懒耍滑的屁股后头,都快撵出火星子,可算是赶上了,您快悄悄数目可对得上?”
裴事坤带来的裴氏家仆,正好有负责管理粮库的掌事、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和能统筹河东裴氏硕大产业的管家,裴事坤示意继任先带着一批金吾卫上船去清点数目,吴大人连忙卑躬屈膝地递上两本账册方便他们核对,一本是昨日裴大人落在画舫厢房的,一本是他们这边自行整理归纳的数目。
裴事坤客气地朝童大人颔首,“自是信任童大人,数目想来定不会有错漏,但深受皇命职责所在,还请童大人见谅。”
童大人估摸着是觉得昨天就已经把脸面丢干净了,该发的脾气也都发完了,这点小事已经不值得他在意了,故而无所谓地摆摆手,笑得毫无破绽,“这是自然,下官懂,裴大人请便便是。”
不过裴事坤也知道,既然都到了这时候粮草都拿出来了,童大人不至于还耍这么低劣的小手段,果不其然老仆来回禀,装船的粮食没有问题,数量也同户部整理出来的预期数目对得上。
裴事坤通笑得满脸慈和的童大人寒暄两句,相互道别,让一半金吾卫和他那几个家仆上了装粮的漕船,自己却上了之前约好的小型普通商船。
金吾卫领队不解,问道:“裴大人,咱们为何要兵分两边,金吾卫都跟着您身边也会安全一些,您若是担心粮草,咱们可以都上漕船,那是专门漕运大宗重要货物的,船体结实又宽敞,这艘小商船我们提前预订耽误了他们的生意,大不了咱们将钱付了就是。”
裴事坤轻笑,自然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只是他们乖乖地给出了粮食,就必定不会让他们安安生生地,带着粮食离开他们是势力范围,自古江南都是块风水宝地,却也是朝廷清明官员避之唯恐不及的龙潭虎穴,他们脚下这条大河埋葬了多少朝廷大员的性命,裴事坤可不会小觑了他们的狂妄和狠心。
那不就更应该让护卫随时跟在自己身边了吗?怎么还把人分出去了?黄续是个即便心中有疑惑也不会问出口的人,但面上无言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裴事坤轻轻勾唇一笑,想还带着宽容体恤,温和声音特意向他解释道:“总要给他们能下手的空间,才不至于将人逼得狗急跳墙,漕船上运载着数十万食的粮食,虽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舍弃这么大的利益,也要在船上做手脚谋害本官的性命,但也保不齐有不计后果的狂徒,本官身负重任,总要想办法保全那些粮食。”
更何况漕船是州府安排的,上面的船工、漕丁、帮头都是童大人及其手下安排的人,只要他上了船,一举一动都在这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内,就算他们不动船的手脚,瞧瞧冲他使点什么小手段,往滚滚流淌的大河里一扔,杳无痕迹。
他可不想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留意周围任何一点细小的动静,连口水都不敢喝。而他们现在上的这架商船,明面上只是他们随意找的一个商家,但感谢公主殿下选择合作伙伴的靠谱程度,白氏商行生意遍布全国,在江南河道上的生意也分了一杯羹,即便比不得有朝廷背书的各大漕帮,但想在任意一个码头上找到几艘刻着白氏记号的商船,还真不是难事。
他们选择黄昏出发,一是表现出给童大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筹措粮草,二也是为了给敌人留下更方便动手的时机。果不出所料,入夜之后,湖面上清风徐徐万籁俱静,今夜天空上无星无月,船家凭借多年在江南河道上的经验行驶,但对悄然逼近的几艘小船浑然未觉。
裴事坤停留在浅层睡眠中,感受到船体被轻微撞停的声音就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屋内抱刀和衣假寐的黄续已经站起来矗立在窗前,甲板上是人来人往、喧喧嚷嚷的吵闹声,似乎是夜里视线受阻,撞上了别家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