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如此,她却越发清晰地领会到,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他不信序蓝昔日走过这条路,没能看到这些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若他只是一个不将民间疾苦放入眼中的膏粱子弟,他笔下的文字不会带着如此细腻的温柔,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联想到的惨痛与伤害,只将最简单、最纯粹的美好捧到她面前,是一支不起眼的野花,一枚路边拾起的松球,或是只有微弱辉光的萤火虫。
他从繁华里来,走进乱世,路过沿途颠簸的苦难,将其尽收眼底,心中留存着极静极美,不沾任何世俗的风景。他越走越孤,心却越来越软,留给她的,是只剩干净,只剩澄澈,只剩浪漫的温柔。
荣晞清醒又克制地看着自己,绵绵密密的难过如潮水般涌上来,带着并不猛烈悲伤,一寸一寸,温柔绵长地缠上心头,散不开,吐不出,化不掉,就像序蓝就给她的浪漫一样,理智清明,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荣晞眼角微湿,却不至于流出泪来。她觉得好遗憾啊!那是个极好极好的少年人,在现代甚至还未上大学的年纪,聪慧机敏,阳光乖巧,一生清醒,极致温柔的少年人,明明可以渐渐成为人间的微光,在朝堂上做一为民请命的好官,却就这么轻易地折在了这一程短短的路途里,真的,好遗憾啊!
荣晞将信件折好,收起来,放进手边最下层的暗格里,闭目靠在车壁上,细细品味着在心间缠绵流转的悲伤,将远去的岁月酿成醇香的酒,压在心底最深处。
又加上了两副棺椁,这支队伍拉得更长了,一路上不要说寻常流民盗匪,便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残兵也不敢冒头。
终于,一行三千人的队伍终于回到了荆州,这时已经入夏,即便只是半个月的行程,从北地到中原腹地鱼米之乡,气候差异得很大,荣晞已经褪去了几件衣裳,只着窄袖对襟襦裙,轻便又不失皇室体面,如今终于感受到古人裙衫的材质丝滑,如肌肤般细腻了,舒服得紧。
路边农田里的青苗已经长了很高了,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郁郁葱葱,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看得人心生欢喜。
这次荣晞没有提前通知荆州府衙,他们带着沉重的龙輴和灵柩也走得不快,一路心情放松地穿过和煦的晚风,路过两旁稻浪蔽野的官道,只觉世事变迁,恍如隔世。
他们这一行实在低调不了,早有人去府衙通禀,他们还没走上进城的路,便有三人匆匆策马疾奔赶到,在禁卫军前数里堪堪勒住马,还没稳住便急忙翻身下来,年纪更大的一位还踉跄了一下,但也顾不上连忙迎上来。
“荆州刺史徐敬钊拜见公主殿下!”
“公主府监军石忠拜见公主殿下!”
“濮阳县县令柴文举拜见公主殿下!”
刘曲凌抬手整了队伍停了下来,微夹马肚快速行到最前面,马匹在三人面前踱了两步,既未叫起也没引人去见后面的公主殿下。
石忠抬头看了他一眼,刘曲凌面无表情地轻咳了几声,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身后不远处龙輴上瞟,石忠还摸不着头脑,徐敬钊是个最会审时度势的,连忙反应过来自己一行人出了纰漏,连忙拉着两人再拜:“臣徐敬钊/石忠/柴文举恭迎大行皇帝陛下!陛下龙驭上宾,圣灵永安!拜见公主殿下,殿下福体安泰,长乐无极!”
刘曲凌这才下令,让队伍继续前行,三位官员连忙退到路旁,低眉垂首给龙輴让行。队伍缓慢有序地往前进,眼下马车的车轴驶过来,几人缓缓抬头,马车的窗帘正好掀开一角,他们对上了公主殿下沉静端肃的黑眸,殿下向他们轻轻颔首,又将车帘放下,他们再次垂首,安心静候骠骑将军的灵柩也从面前走了过去,这才上马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