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每每提及先父,叶海青依旧忍不住鼻尖酸涩,眼眶微湿,他为避免殿下面前失仪,连忙低下头强忍住将人往村中最大一间屋舍里引。
这个村子实在太穷苦荒凉了,即便是最宽敞的屋子,在这一众京城来的贵人们面前,依旧显得逼仄晦暗,即便看得出来这些时日被极度用心地打扫着,灰扑扑的屋子里并无陈旧潮腐的霉臭味,温度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分,是清冷地空气的味道。
两方漆黑的棺木被一正一侧的摆放在堂中,棺木用量并不讲究,形制也普通,中间那口略高于旁侧,棺盖上也略有些差别,但好在看上去都十分厚重结实,可见准备之人也是上了不少心,嘉峪关虽然比庭道关更靠近中原,但如今的是罕有人迹,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能将所需一应器物制备妥当,已是不容易了!
荣晞在沉肃寂然的两尊棺木前滞住了脚,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温暖回到身上,迈出脚步行到中间那口棺木面前,作为孝子,叶海青已经面向荣晞,跪在棺前额头触地,此时他才能毫不失礼地默默滴下两滴水珠。
骠骑将军昔日手下老兵点上了一把香,一一递给公主殿下及其将军,中郎将,典军,护卫等人。
荣晞接过燃着寥寥青烟长香,闭眼横于额上,弓腰一拜,身后众将齐齐单膝跪地,寂静无声。
良久,荣晞起身,眸中沉重哀伤,缓步上前,亲自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然后转身,看着身后众将这才起身,纷纷上前将手中香敬上。
荣晞几不可闻地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想将骤然压上心间的沉郁尽数吐出去,但奈何这样的环境,两副漆黑冷寂的棺木在前,无论如何都让人心情好不起来。
她同骠骑将军素未谋面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同父亲感情深厚的少年了,她站在叶海青身侧,温声低语地安慰道:“骠骑将军为国尽忠,朝廷永远感念他的忠诚,流传后世,必受万千军将及黎民百姓敬仰追崇。人死不能复生,郎君节哀!能不远万里亲赴边关,为亡父收敛尸骨,也算尽了你能做的最后一点孝心,老将军在天之灵必定感动挂念,还望郎君珍重自己的身体,切莫伤怀过度!”
荣晞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之前跟晋阳王世子说得好像也是类似的话,但当时她知道晋阳王逝去的真正原因,荣景俞那厮根本不是真的伤怀,故而她说什么都不要紧,做做样子罢了!
但面前少年,他知道同其亡父感情是真的好,此时也是真实刻骨的悲痛,与她,与荣景俞皆不相同,她便有些无所适从了!
好在也没人真指望着公主能有多会安慰人,在外人眼里,身负重任护送武仪皇帝梓宫回京的濮阳公主,也是一个伤心之人,她身份贵重只能将难以抑制的泣声死死压在心底,能与同病相怜之人说几句安慰的话已是格外宽仁厚义,谁会过多苛责呢?
便是悲痛的叶海青都觉得自己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未来要撑起将军府的门楣的,但同公主殿下比起来,也太过稚嫩软弱了些。
故而擦干默默滴落的眼泪爬了起来,强忍着悲痛看向父亲的灵柩,“多谢殿下关怀!殿下说的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还得继续活下去,不能让先人留下的灼灼星火黯淡蒙尘。”
“只是!”叶海青自嘲地勾起唇角,满脸黯然颓丧,“没想到臣第一次出京,不是追随父亲的脚步,到战场上杀敌建功,保卫大燕疆土,明明边境战事不休,臣离战场那般近,却不能披甲上阵,只敢龟缩在安稳的后方。父亲若在天有灵,怕是羞于承认这样懦弱的儿子吧!”
荣晞看了他一眼,“你竟这般想?”
“本宫不是武将,也尚无子嗣,但本宫知道叶郎君是为何来北地,你收敛的不只是你父亲的尸骨,更是我大燕武将忠君爱国,奋勇不屈的精神象征!本宫认为你做得是对的,边境不缺一个敢于与敌军搏命的小兵,但忠义无双的骠骑将军的灵柩必须要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