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纳莱斯也发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他赶忙走过来,又看着半张脸都是血的莱卡翁惊呼:“天哪!这是怎么了?!”
路西法与拉斐尔都没搭腔,站在莱卡翁身前的米迦勒抿了下嘴,感觉这话简直没办法开口——说“没什么事”肯定是不行的,但若说“莱卡翁殿下受了点伤”那更是怎么听怎么讥讽意味十足——想到这他甚至怀疑纳莱斯是不是故意问出这么没有眼色的问题,好在莱卡翁旁边的狐人比纳莱斯“有眼色”的多,他一手按住自己愤怒的想要上前去的飞羽族同伴、另一手扶住莱卡翁,声称他们的殿下“不小心自己磕着了”、拉着两人便迅速离开现场。
席间枯草荒原的外族使者跟着他们离开了大半。水池边的舞蹈还在继续,但歌声明显减弱了不少,经过这一不和谐的插曲,纳莱斯接下来几乎全程陪同在天国使团之侧,两片嘴唇一张就黑森林的风土人情与米迦勒从“成熟”一路扯到了“腐朽”,好不容易等到池边舞者们退场、各族宾客都归位了,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呜呜——”的号角声,接着三头巨大的、好似勒尔坦*的生灵便踩着号角声踏入殿中。
这些“巨型勒尔坦”浑身雪白,都披着红艳艳的毯子,走入殿里时一步一步似乎带着整个大殿都在震;最前头的那只背上背着新鲜的花草与满当当的果实,第二只背着毛茸茸的、叠的一层又一层的动物皮毛,第三只的背上则架了一座木椅,精灵圣殿的大祭司就端坐在那椅子上,双目紧闭,手中捧着一节光秃秃的树干。
“……那是‘土丘龙’,常常聚集在黄昏之林的北侧,性情凶猛古怪,几千年前曾与我族为敌,后来也归顺于卡巴拉母亲的光辉之下。这种生灵虽以‘龙’冠名,但与地狱永无城的那些并不能算作同族,它们既无飞天入海之能、也无法化为人型,被我族驯化以后多在祭祀典礼之中充作通灵性的坐骑……”纳莱斯说到这,他瞧见米迦勒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哦!抱歉,请您原谅我的失言。龙族祭祀混沌、罪不可赦,我怎能将寻常生灵与那地底下合该灭绝的恶魔作比呢?”
三头土丘龙已在他说话间围到了中央水池边。它们的叫声比真正的龙族更尖细,后肢微屈着便整个卧倒下去,祭司们将花草果实与猎物皮毛纷纷倒入水中,不知那湖水有何特性、竟可使入水的祭品都浮在水面之上。池底的符文亮起绿光,像是在池中卷起一股暗流,漂浮的祭品随水流缓缓搅动,逐渐连成一个奇异的法阵。
大祭司这时才缓缓落地。王宫大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她闭着眼,却能三步就精准地走到水池跟前,接着大祭司俯下身,将手中圣木轻轻送入水潭中,那圣木打了个旋,又自动滑到了水池的中央。
米迦勒瞥了纳莱斯一眼,对方此刻不笑了,他双眼紧盯着浮动的圣木,那副略显浮夸的殷勤神色终于从他的脸上撤下、露出一张堪称尖锐的面孔,或许直到这时,人们才能恍然地将他和他那疯狂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万众瞩目之下,大祭司张开双臂,一阵没由来的风鼓动起她的衣袍,水池底的符文青光大放,扰动的水波近乎映到了在场每一位生灵的身上,只听那大祭司高声道:
“伟大的生命之树、我尊贵而高尚的母亲!我们将灵魂献给您,由生到死,您所赐予我们的意志、终将在我们腐朽后重新归于您的怀抱;我们将身躯献给您,由皮毛到血肉,您所赐予我们的躯壳、终将使您的领域无垠生长、您的荣光长盛不息!
“伟大的生命之树、我尊贵而高尚的母亲,您忠诚的后裔在此请求您聆听我等的呼唤,请求您接收我等的祭献、降下您的意志,请求您为您的子嗣点燃生命之火、指引他们通往其必将践行的命运!”
话音刚落,池中水陡然暴涨,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漫过池边,三头土丘龙皆不安地向后退去,圣木“咚”的一声沉入水底,池边咒文一道道钻入圣木之中,法阵开始快速旋转。围观宾客不由屏住呼吸,那水越滚越烈,仿佛有什么东西煮开了似的,大祭司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水光沿着她眼角的皱纹攀爬,仿佛两段延伸出去的树根。
——精灵虽并非永生不死,但论寿数也可称得上是绝对的长生种,他们的外表通常不会显现出明显的岁月痕迹,唯有生命树圣殿的祭司因主持大量祭祀典礼导致生命力过度流失、因此大多老迈,大祭司也不例外,她甚至是一众祭司中皮肤表面皱纹最多的那一个,可她的身姿却比每位祭司都挺拔——挺拔得像一根顽固的尖刺。
她张嘴开始念咒。
沸腾的池水随着精灵语独特的韵律一起一伏,水面上的法阵才刚被水波冲散,紧接着又被某种强悍的力量聚拢成形。渐渐的,水波越荡越低,越出池边的湖水都缓缓收了回去,大祭司声音高亢,魔力在池底的符文中流转过一轮,水光逐渐停止晃动,过了许久,池中的湖水才彻底恢复平静。
而后一截木头“啵”的一下从湖的中心浮了上来。
众人目光聚集在那光秃秃的圣木之上,大殿中一时寂静。纳莱斯看着这截木头,不知是不是没反应过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现出一个淡淡的笑。
——圣木没有发芽,祭祀仪式失败了。
大祭司缓慢地转过身,旁边立刻有两个精灵上前扶住她,她冷冷地与纳莱斯对视,终于扯下了彼此之间那张看似体面的皮:“卡巴拉母亲已降下了她的指示,趁着族群危难爬上高位的小偷不配得到她的认可!纳莱斯,身为骄傲的精灵,你竟连与你姐姐正面竞争的胆量都没有么?!精灵永不会追随这样懦弱的王,‘谷多’的姓氏将因你而蒙羞!”
老者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面对此等质问,纳莱斯丝毫不见惊慌,他温和地说:“希尔瓦·莱雅阁下,您主持生命树祭典已达万年之久,无人会怀疑您对卡巴拉母亲的虔诚,但请原谅我即将对您的冒犯:尽管我与其余的同胞都十分敬仰您,可这并不能代表您就一定是正确的。”
大祭司希尔瓦挣开扶着自己的精灵:“可鄙的窃贼,你有何脸面能说出这种话来?!从黑森林诞生之初我族便始终依照生命之树的意志行事、直至今日未有例外,难道你现在竟要违抗卡巴拉母亲的指引——就凭你那谄媚的手段与对草木元素迟钝至极的感知?”
“并非如此,阁下。”被这样近乎指着鼻子骂,纳莱斯居然还能保持心平气和的模样,“您先前说我‘趁族群危难夺权’,可您未想过我族的危难是从何而来的么?我们时时刻刻践行卡巴拉母亲的意志,然而尊贵又高尚的母亲怎会弃我们于不顾、使她虔诚的孩子沦落至这样的境地?”
“什——?!”希尔瓦瞪大眼,纳莱斯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离开座席走入大殿中心继续道:“诸位同胞,还请仔细想想吧!三百八十七年前卡洛伊·谷多叛变、自封为生命女神,不久前的奥薇尔·谷多与龙族勾结、以至地狱之门碎裂、我族不得不面临地下魔物的威胁——这两位精灵的统领无不背离了耶和华神的旨意、无不导致我族的命运坎坷多舛,可她们皆受卡巴拉母亲的承认,卡巴拉母亲亦不曾对其举止在祭典中降下反对的指示——这是怎么回事呢?”
“天父耶和华乃是万军之主、万王之王,任何与祂相悖的存在都是理当被消灭的、将招至灾祸的,可为何我们依照着卡巴拉母亲的指示、最终却与耶和华神的意志相悖了呢?”纳莱斯卖关子似的停顿一秒,他环视大殿一周,“难道是卡巴拉母亲的指示出错了吗?”
此话一出,全殿精灵哗然,希尔瓦更是勃然变色,她掏出自己巨大的法杖就想直接给纳莱斯开颅:“你这该死的东西、你怎么敢?!你何不干脆砍断自己的膝盖让天使骑在你的背上?!”眼见殿内气氛越来越“热闹”,纳莱斯接着又话锋一转道:“哦,不对,这当然不可能,毕竟我们的卡巴拉母亲何其伟大啊,她的指示同样不会出一丁点错。”
精灵们激愤的呼声又戛然而止,显然没搞明白纳莱斯这是在算哪门子的帐,就听对方轻声说:“既然耶和华神没错,卡巴拉母亲也没错,那究竟错的是谁呢?是什么致使我族明明依照卡巴拉母亲的指引行事、却频频陷入危难的命运之中?”他的眼珠微微一转,最终落在了希尔瓦的身上,“会不会……是我们对卡巴拉生命树指示的解读出了错呢?”
希尔瓦缓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纳莱斯的意思,她抓着法杖的手指逐渐收紧,怒极反笑:“好,好!我倒忘了你还有这条巅倒是非的舌头——一个不得承认的罪人之子,一个连生命之树都感应不到的废物,如何有资格在这殿上与我讲话、如何有资格质疑圣殿的权威?!”说着她蓦地高举法杖,几缕树藤猛地破开大殿石砖、疯狂扑向纳莱斯,眼瞧着就要绞住他的身躯,却在这时,一旁的拉斐尔轻轻抬起了手。
所有树藤顿时僵在原地,随即又缩回地面之中,希瓦尔不可置信地看向拉斐尔,那天使长放下手道:“王子殿下的怀疑不无道理,卡巴拉生命树无论如何也不当背离天父的意志,此刻克里斯汀·谷多既不在场,旁人对生命树意识的解读略有偏颇也并非全无可能。”
“啊,那要怎么办才好?”纳莱斯闻言立刻端上一副担忧的表情,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担忧”又瞬间切换成了“恍然大悟的惊喜”:“对了!若我没记错的话,拉斐尔大人似乎拥有生命之树的权柄?”
拉斐尔望了一眼水池中心的圣木,希瓦尔面色惨白地退后两步——凭拉斐尔的能力当然可以使生命之树的枝干发出新芽,只是她先前竟天真地以为这从天国而来的传谕者当真会全力助他们找到克里斯汀——那厢纳莱斯已有些等不及了,他朝拉斐尔靠近一步道:“精灵永远会是耶和华神虔诚的信徒,可否请拉斐尔大人向我等传达卡巴拉母亲真正的意志?”
“喔,是这样吗?”
拉斐尔还未开口,却听一道声音——一道异常耳熟的女声从大殿门口处传来。在场众宾客皆转过头去,此时殿外刚到正午,阳光艰难地挤过黑森林树木间紧密的缝隙、将来人的影子投射至大殿之中。那影子先是在地面上攀爬一段,接着宛如变形一般整个拉长,恰好将盛着圣木的水池罩住了。
众人于是又不由顺着影子的起点向上看,一个身披白袍的人影就站在殿门口,她出现得悄无声息,以至不论座席间的各方势力还是殿门两边的守卫竟都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随后就见来人抬起手揭开自己的兜帽,露出她束在脑后的金发与一对又薄又利的尖耳——
克里斯汀·谷多。
失踪已久的克里斯汀·谷多竟在生命树祭祀典礼上突然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