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小女儿让她安心住在她那儿,青从秀就一直住在小女儿家。和儿媳少有往来,曾经的笑语连天亲密和睦不复存在。儿媳也在两年后认识了一个男人,有了新的依靠。
青从秀和小女儿没有多说什么,那是对方的自由,毕竟过往待她的好都是真实的,她们尊重祝福。儿媳也把那笔赔偿款分给她一部分,然后组建新的家庭。此后,和二儿子一家近乎切断了联络。
和小女儿一家住着,偶有摩擦,但尚能感受到家的温馨。随着科技社会的进步,生活比以往过得更好。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总喜欢给自己找些事做。即使女儿并不需要她做这些,她做家务打扫卫生都相当麻利,头发外表永远整洁干净,勤换衣物打理自己。
她自己虽有点老本,但听人说收集纸壳能卖些钱,想着住在女儿家自己也能拿多些钱出来,她心里也踏实,所以经常外出找纸壳纸箱。
这种行为在老年群体中很常见,于是有好事者谣传,说小女儿家不给老人钱花,让她出去捡垃圾。女儿被邻里打听问到,才得知在外面别人对她们家是这种看法。
小女儿老公听了也隐约不太高兴,挂不住面子,他们可没干过这事,生活费和照顾孩子上学的零花钱他们都有给,是老人家节俭,自己又闲不住,他们没有过多干涉,夫妻俩都要上班,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安全才放任她去做的。
没想过会闹出这么个事,他们就劝说她不要去做这件事了,青从秀这才消停下来。日子每天就这么过去,不出意外的话老人家的余生都在小女儿家度过。
可是有一天,老家的大儿子忽然毫无预兆赶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在小女儿家吃住半个月。说要把母亲接回去住,那个时候的他们信奉落叶归根。
青从秀不知怎么的被说动了,自愿要跟着大儿子回去。小女儿没办法,顺了老人家的意,临走前还给大哥单独拿了一笔钱。
并在此后的日子里按时汇钱给母亲当生活费。
青从秀就这么突然地回到了故土,一个小乡镇。家乡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环境是比曾经好一点,但生活习惯大不相同。
她在小女儿那里住着楼房,家里有瓷砖,独立卫生间,干什么都方便。这里不太一样,依旧保留了一些原始生态。
她很难适应。
可她做出了选择,如今年岁这么大了,她已经无心再折腾儿女,把心里的不适统统忍耐。故乡好,好也好在适应得快,村里老年人多,有说话聊天的伴儿。
这次,她住进了大儿子的家。开始一两个月还行,他们一家人带着她去办理了她不懂的一些手续资料,她很配合。
听其他人说老年人这样可以领补贴,还有这附近可能要拆迁,所以大儿子他们单独修了一间房,想多占个名额。
她想,这是好事呀,对大家都好。
后来,后来的她简直不敢回忆,太痛苦了。她为自己回来的决定后悔终生。小女儿一家因为工作变动已经搬往异地定居,天高地远,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不忍心打破,给她家添这个麻烦,也觉得无颜面对曾经一意孤行的自己。
刚开始她的身体状况不错,大儿子的家人也礼貌招待她。渐渐地露出真实面孔,看见她就不耐烦,甚至有小孩子会把自己的臭袜子丢在她脸上,她只当孩子调皮,开口管教对方也不听。
以前吃饭会告诉她饭做好了,现在他们就只叫自己一家,她只有自己看见有饭才会去盛。她的牙齿脱落,掉了很多,硬的东西嚼不动,吃饭的速度更慢,最后只能自己把自己的碗洗了,不然没人会帮她收拾残局。
她老眼昏花,此时没有给自己做饭的能力,所以慢慢培养出了这份自觉,学会看人眼色。她努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是在他人看来却是画蛇添足,碍手碍脚。
大儿子好赌,每天都要去打牌,对此冷眼旁观。刚把她接回来还会喊一声“妈”,但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青从秀不懂,为何家人的前后态度能够变化如此之快,她看得出,她的大儿子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她了,她没有作用了。
……
影逐漪内心有种翻江倒海的苦涩,鼻尖止不住发酸,仿佛现在是她在经历这一切。她只看见青奶奶孤独的背影,越来越迟缓的脚步,越来越弯的脊背。
她总是孤独地坐在大门口,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像是在看什么,等待什么,始终等不到一个答案。
一瞬间,她联想到很多老人的侧影,一个人,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因为他们再也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他们望着的,是逝去后无法挽回的时光。等待的,是生命的流逝。
她听见大儿子的家人抱怨,“身上一股老人味儿,难闻死了,又不爱洗澡。”
记忆最深刻的,是听见儿子恶毒的咒骂:“你等着的,哪天把我惹急了,要么干脆把你带到山上,丢下去摔死算了。”
这不是咒骂,这更像是来自凶手的口吻,在恐吓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还有那残忍冰冷的驱赶:“你一个人滚到老房子住去!别在这碍眼。”
青从秀不知道分开的几十年儿子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暴露出狰狞可怖的一面。她生怕自己哪里出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画面一转,老人神情悲痛、混沌惘然,反复地喃喃自语:“人老了,真是没出息哟,老天啊,你怎么不快点来把我收了呢?快点来把我收走吧。”
这是对上天的疑问,也是对自己的质疑。
影逐漪看到这里,已经支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忍再看下去,可这些记忆还是疯了一样往她眼睛里钻。
回忆继续。
大儿子嫌弃小妹给的生活费不够,多次联系暗示母亲买药钱不够,希望她们一家回来看看,照顾母亲。小女儿通过视频连线母亲,母亲却一反常态不说话,只说不需要他们回家看她,她挺好的。
但小女儿此时已经安家在了遥远的外地,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只好协商说每月多打些钱回来。可这位大儿子不愿,直接扬言要起诉他们一家,还状告到了当地的社区居委会。
就是在这个时候,青从秀意外摔伤,社区打电话到小女儿家核实,得知他们每个月都会给生活费,也愿意多给一些,但大哥拒绝,说不是钱的事。
社区没了办法,大儿子明显不想再赡养老人,虽还未事实做出将老人拒之门外的行为,只能提议送养老院。
养老院的费用比住在他家贵,大儿子不愿多付钱,事情没解决,就这么僵持着。社区这边看到老人遭遇实在可怜,好心带她去做了检查,好在她生活尚能自理,只是记忆缺失混乱。
她们经过多方咨询,想到了来特支局,好歹先让青从秀认知清醒一些,再做最后决断。
记忆到此结束,影逐漪从回忆中抽离,那种清晰的幻痛感似乎还有遗留。
青奶奶当时一定很痛吧,摔得那么重,她却没办法把她搀扶起来,带她去及时治疗。
这场漫长的循回后劲很大,带给影逐漪的只有沉重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