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真的一句话都不说,眼睁睁看着活人变死人,明怀澄又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有个磨刀石在转,磨得她喘不上气。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凤翎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话语萦绕在她耳尖:“随心即可。”
明怀澄顺着声音扭头,眨眨眼睛看看他,突然笑了出来:“follow your heart?”
凤翎:?
明怀澄笑笑,并不准备给他解释,转而决定开口,劝三无不要死。
既然要苦修,肯定从现在开始,从今生开始,哪有等来世再苦修的。
至于来世,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明怀澄大抵知道他们观念里是生生世世轮回不休,但她知道归知道,并没有实感,哪怕如今她成了神女转世也依然没有实感。
就算她前世是什么明心神女,难道就能磨灭她今生明怀澄的人生了吗?
忽然,人群喧闹,原本将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有的侧过身,有的往后退,紧紧贴着四周的人,让出了一条小道。
一对中年夫妻携手缓缓而来,渡缘镇贸易通达,镇上人多爱花布,这二人却身着素色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肿着。
二人进殿,走到三无斜前方,眼看就要拜下去。
三无忙去扶他们:“施主莫要这般,三无犯下大错,以妖魂替大莲,徒增你们伤心,实乃三无之过。”
妇人开口,尚带着哭腔:“三无师父,我们思来想去,还是要来谢谢你。”
三无苦笑:“起死回生是假的。”
“我们知道。”中年汉子开口,只吐出这四个字,又缄口不言了,妇人紧跟着说:“为人父母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
“两年前,大莲落水而亡,我们心肝早已煎过百遍,如果不是三无师父施出援手,我们夫妻二人,只怕也要随着大莲去了。
刚开始,我们是以为佛法精妙,可日子长了,哪能不发现呢?大莲不记得许多事,之前也不是个爱撒娇的,等醒过来后,孩子活泼了很多,也亲近我们很多,事事顺着我们,力气还大了不少。
大莲才不是这般,她呀,小时候还算乖巧,越长大越可恶,三天两头就要跟她爹吵一架,家里早年饭菜不够,现在日子好些,我总是做多,庄稼人,哪里舍得扔粮,我连着吃了几天,大莲就要跟我闹,我吃一口旧菜,她绝不动一新筷,誓要把自己饿死。
这孩子也不爱我们吃剩菜,却不跟我们说,反而好话说尽,将做饭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也不知她怎么做的,每次都是不多不少,我的本事可不及她。
我们知道她不是大莲,也怨过这个可恶的丫头,明明之前对我们管东管西的,怎么这两年,连个梦都没有。
前两天我梦到她啦,在一条土路上,那路可平整了,皇帝出行净街也就是那样了,她跟我咧嘴笑,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身边站了个小丫头,花儿似的人,也对我红着脸笑,两人手牵手,大莲跟我说,‘阿妈,我真走了,你放下吧’。”
妇人忽然痛哭出声:“她小时候才叫我阿妈的呀,我早该放下啦,该放下啦,这两年就像是偷来的日子,半年前,那孩子身体开始不好了,我们就想通了,上天垂怜,能让大莲再陪我们一冬,该知足啦。”
妇人已经泣不成声,中年汉子拍拍她的背,抿着嘴,使劲儿瘪了好几下,才勉强出声:“三无师父,不论如何,我们得谢谢你,不然我们全家早就没了活路了。”
二人情绪激动,早有些站不住,旁边两个乖觉的小沙弥立刻冲上来,不让二人跪下,也支撑着他们的身体,不要脱力滑倒。
三无也听得泪流满面,当即冲着夫妻二人磕头,二人又连忙要扶三无,场面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人都在偷偷拭泪。
明怀澄上前一步:“三无师父,我算不算苦主?”
“三无险些害了明施主的性命,自然是算。”三无点头。
“那好。”明怀澄顺杆儿爬,“既然你欠了花妖一命,都想着还,那不能厚此薄彼,也要还我,对不对?”
“自然是该。”三无再次点头。
明怀澄恶劣笑笑:“那好,那三无师父的命,就相当于是欠我的了,我明怀澄作为苦主,不许你死,你要入红尘,体会红尘的苦楚,尝尽红尘的苦难,如此才算还了我的命。”
三无面露不解,明怀澄扬起下巴,得意道:“你们不是说人间八苦?还有什么比红尘中人更苦的?”
接着,手一指大莲父母:“你私自用了大莲的尸身,不该弥补吗?”
说完,明怀澄双手环在胸前,作出一副恶霸模样:“如果你入了红尘受尽苦楚,弥补了大莲父母,还不死的话,那苦主我也只能认了栽,就让你再回来做你的和尚。”
说完,她停了停,又接一句:“这世上妖魔鬼怪那么多,你总不能什么都指望我们神女。”
大莲父母对三无还有敬畏,连连摇头,差点又要跪了下去。
小沙弥好不容易扶住夫妻二人,三无深深望着明怀澄,顺势对大莲父母磕了三个头,仍跪着,上身挺得笔直,言辞恳切:
“往日种种,皆因三无执念而起,干凡人轮回,扰生死因果,三无罪孽深重,本该以死谢罪,如今不死,并非怜惜自身性命,而是留有用之躯行除魔之务。三无此后,一心忏悔,就在我的肇祸之地忏悔,也依然心向修行,就在我的过错面前修行。三无愿将此生功德,回向花妖,助她早登仙途,也愿重入红尘,孝悌力田,待二老百年之后,三无再回无相寺,侍奉佛祖。”
三无说完,又对着明怀澄磕了个头:“三无罪无可恕,多谢神女。”
监寺也对神女充满感激,向明怀澄深深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