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两天,老家日渐热闹。返乡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集市上来来往往多是采买年货的人流。
大伯家门庭若市。外省工作的堂哥、海外留学的表姐、各类叔伯姑婶、近亲远亲陆续前来拜访,有的打个照面送完礼就走,有的则留下一同喝茶叙旧。
年三十晚,大厅加上院子共凑齐了三桌年夜饭,长辈坐在屋内主桌,女眷和晚辈多坐院子的两桌。院外烟花爆竹声不断,院内灯笼高挂、炭盆取暖,众人裹着厚外套整齐围坐,热气袅袅,其乐融融。
和长辈坐一桌吃饭难免拘谨,谢渝汐自觉选择副桌落座,谢云尝坐在她的旁边,两人安静干饭,极少参与其他闲谈。
最多话聊的要属大姑跟三婶,从自家夫妻子女的琐事聊起,又聊到购车买房,直到聊无可聊后又开始关心旁人的事。
话题先落到外省上班的堂哥身上。
“阿哲工作倒是稳定了,就是住得太远,一年都回不了几趟家。”“这孩子一直都没找着对象,去年相亲了那么多都没成,不知道咋想的,年纪也上来了,大嫂天天愁的咧。”
表嫂插话:“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也劝不动,就由着来吧。”她目光落到邻座一女生身上,随意问,“话说妍妍是今年毕业吧?”
刘妍点头:“嗯,今年六月毕业。”
她是舅公的孙女,谢渝汐的远房表姐,小时候一起玩那会对方还在上高中,转眼间现在都要硕士毕业了。
“那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会留在加州找工作吧。”
“国外多不安全啊,家人又不在身边,还是回国好。”
“我这个专业在国内不太好找对口的工作。”刘妍解释,“那边机会多一些,工资也高点。”
三婶不以为然:“女孩子要那么高工资干嘛?找个有钱老公嫁了不就行了,也不用那么辛苦,谈男朋友没有?”
“没有。”“那要赶紧啦,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大姑附和:“是啊妍妍,都说先成家再立业,特别是女人,成家要趁早,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刘妍反问:“那小姑不也没结婚吗?”
“小姑那是还没遇到合适的,跟你不一样。你现在年轻,还有的选,等上了小姑这年纪想选可就难了,还是早点回国嫁人稳妥,阿静你说对吧?”
小姑听惯了俩人的念叨和拉踩,倒也没太恼,说:“回不回国都差不多吧,要找对象的话国外也能找得到的嘛,你们就别操心太多了。”
“找国外的怎么行的啦?语言都不通,家里人都在这边,迟早要回国的呀,难不成父母都不管了吗?”三婶不认同地反驳,“别到时候跟小汐她妈一样,一跑到国外连家都不顾了,这怎么行呢?”
谢渝汐夹菜的手顿住,皱眉瞥了三婶一眼。
三婶觉察到她的注视,补充道:“小汐啊,别怪婶婶说话直,你有空也要多劝劝你妈,人总不能只顾自己在外头逍遥,最终还是得回归家庭。”她抬眼看向周凝,“像二嫂这样贤惠,把家里打理妥当才好。”
周凝面上僵了一瞬,没接话。
小姑看不下去了:“人家可能也有她的难处,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有啥难处啊?哪个女人结婚不用顾家,就她特殊啊?”三婶撇嘴,“小汐年纪还小,她出个国就抛下不管了,过年也不回,我也是心疼孩子,还不让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头有人了呢。”
话音落下,桌上陷入片刻的安静。
谢渝汐沉默半晌,抬眼直视对面的女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妈出国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不管怎样,她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和自由,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点。”
说到后面她情绪愈发激动,气息顺不下来,手忍不住发抖。
下一秒,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沉稳,掌心温热。
谢渝汐没有回头,吸一口气继续说:“前两年你和三叔被骗急着筹钱,是我妈借钱给你们,没记错的话你们到现在都没还完吧?她又什么时候催过你一次?你现在反过来这么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声音不大,甚至能轻易被周围的鞭炮和谈笑声盖过,但也足够桌上的人听清了。
三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辩解,表嫂提醒:“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吧。”
大姑也打圆场:“是啊,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三婶缓了缓,脸上重新堆起笑:“小汐,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别较真嘛。钱的话,等我们凑够了会还给你妈的啦,这两年我们家手头紧张也确实没有办法。”
“手头紧张?”谢渝汐反问,“您刚刚不是在说去年房子都买了吗?”
“哎呀,房子那是刚需,你堂弟大了不得自己住嘛,房价还一直在涨,这迟早得买的呀。我们首付也是拼凑借来的,每个月还得还房贷,真的没剩多少钱。”三婶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小不懂事,婶婶也不跟你计较,等你以后长大嫁人了,就知道养家有多辛苦了。”
见谢渝汐低着头没吭声,女人还想接着往下说,被谢云尝冷硬打断。
“我妹想怎么过都是她的自由,没有谁规定长大就必须结婚嫁人。三婶,你只顾批判年轻人不懂事,那请问你作为长辈应有的分寸和口德又在哪里?”
三婶瞠目结舌,还想再说些什么,小姑在一旁插话:“行了,你别说了,人家孩子说的也没错,这事是你不占理。”
周围声音依旧嘈杂,但仍有几个亲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探寻的目光。
谢渝汐放下碗筷,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便起身离席。
*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烟花闪烁,时而透入一丝光亮,顷刻融入黑暗之中。
谢渝汐趴在床沿打电话,等待音响了许久,对面无人接听。
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外面敲门她没应声,门直接被推开,光线从门外切进来,修长的影子投落到她身上。
谢云尝走到她跟前蹲下,轻轻抬起她的脸,看清她通红的眼眶时问:“怎么哭了?”
“……我好想妈妈。”
谢渝汐抑制不住地啜泣,“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