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卿吃过早膳才慢吞吞地跟着敖敦出宫,一起坐着马车去了城西的一处废地。说是废地,其实只是极老旧的一片建筑群,全是要塌不塌的危房,杂草丛生。
这才刚到十月,那些杂草上已经结了初霜,远比南盛要冷多了。
宣卿一下马车就被敖敦裹上了雪貂毛滚边的斗篷,连丹烟都有份,她正对着敖敦连连道谢。
“不是说空地嘛!”宣卿埋怨道。
“几乎没什么人来了,公主要用的话,拆干净就是空地。”敖敦解释。
远处挤着一片矮房,几个老头儿蹲在墙根抽旱烟,他们见着世子仪仗也不躲,扬着手沉闷地磕烟灰,时不时朝马车边投来打量的眼神。
“那他们不是人?”宣卿伸手指了指老头儿。
“都谈妥了,会按三倍价格买下他们的地产,再安置好他们的新房。”敖敦披着玄色大氅站在一边。
怪不得一大早坐在这抽烟,看来这些老人还有点舍不得。
“五倍吧,再加上冬炭钱,本公主全出了。”宣卿说得轻松,她抬脚用鞋尖拨开地面细碎的石块瓦当,底下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她有点疑惑地蹲下去,手指捻起一撮土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
“公主大气!”丹烟像个捧哏。
“有硫磺味,还混着点陶土呢。”宣卿拍掉手上的泥土,抬头看向三步外的敖敦,“这儿是烧窑的?”
“公主还挺有见识。”敖敦笑了笑,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以前烧陶的,矿脉枯竭后就废弃了。”
马车边走过来一个南盛打扮的中年男子,是宣卿带来的,说是工匠里的管事。
“本公主可不是什么草包。”宣卿一摊开手掌,丹烟识相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放上去,随着羊皮卷在地上展开,竟是一副画得密密麻麻的药圃设计图纸,“从前那些南盛官窑,我可是去过不少。”
“这是公主出发前两日找了营造司的样房先生当面绘制的,自己又没事就在上面添添补补,最后就变成这种看不懂的样子啦!”丹烟笑眯眯地说。
“我看得懂!”宣卿抬头四处望了望,“你们苏日图州建的真好,又避风又有光照。”
她伸手点在图纸正中,“先把这儿的废屋子拆了,越快越好,再去多雇佣一些民工,我带的工匠不够,也不全是干体力活的料子。得尽快建设起双层的房子,面积越大越好。这边的天气越来越冷,我都怕土冻住了...工钱就按双倍付,夜间就别动工了,不要吵着附近的大家。”
“这里的排水沟记得加深一点,”敖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图纸,看出个大概,用随身带的短剑点了点图纸几个角落,“如果按南盛的标准,等春天雪融化了,这里肯定会积水倒灌。”
“居然看得懂公主画的鬼符...”丹烟小声嘟囔。
画图的时候只说要一个双层的药圃和医馆一体化建筑,倒忘了说是要在苏日图州建,南北的降雪差异太大,反而让敖敦看了笑话...宣卿嘟了嘟嘴,头也不抬,语气不是很好,“听他的呗,他最聪明了。”
这看似吹捧其实嘲讽的小花招用得越来越好了,敖敦挑了挑眉,有些欣赏地看着宣卿。
“忘了说,”敖敦突然开口,“有些原定的材料也需要更换,我会帮公主重新列一份。而且地下有前朝修的陶管,可以改造成地龙,可以省下几千两烧炭钱。”
“哼,那你还真会找地方!不过本公主的陪嫁多到你想不到,缺不了这几千两。”宣卿的攀比欲突然上来,“但是也可以,是个好法子。”
说完她又补充:“但我可不是为了省钱,我是想着有现成的不用白不用,钱不花在这里也会花在其他地方的。”
太要面子,敖敦“啧”了一声。
“这一块,”宣卿指了指她用朱砂画在中央的圆圈,“本公主自作主张,正中间留在最后,得给我建个漂亮的琉璃暖阁,种一些最金贵最怕冷的药材,平时还能观赏。后面的内室就是本公主平日里管理药庭、发号施令的地方,旁人都不许进来。”
“北陆的琉璃价比黄金,”敖敦又接话,“当然,我知道公主不缺钱,只是苏日图州现在没什么产出,就算加钱也不一定能寻够。”
“哼,”宣卿不以为然,“需要的土壤和琉璃我早就写家书拜托皇帝哥哥过些日子派人送来了,本公主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脾气怎么白天晚上两副样子,但更让敖敦吃惊的是,竟不知道她私下做了这么多,她完全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真的想在苏日图州建一座最好的药圃。
“药田还得避开原先用来烧制的房屋,我担心有毒,至于药田的分区...嗯...后面再说吧,先建房子吧!”宣卿拍拍衣服站起来,“对了对了,有些陶窑如果位置合适,也可以直接改造翻修一下,刚好可以用来烘干药材。”
“记住了吗?徐大人?”宣卿看向工匠管事。
“公主放心。”徐大人点点头,“那些老匠人,老臣也想雇佣来,他们熟悉陶管的走向,至于工钱,同样按您说的双倍,顺便以后来问诊时也可以享受优惠。”
“怪不得皇嫂挑了你来,很有想法嘛。”宣卿卷起羊皮纸递过,面露喜色。
徐大人弯腰接了图纸,又转向世子,“多谢公主称赞。此外还需要世子拨几个懂水利的工师,苏日图州和建都皇宫的地下差距很大。”
敖敦点点头。
宣卿似乎很满意,“银两的事不用担心,全从本公主陪嫁里贴。”
“公主这是善举,我们又是...夫妻,当然我也得出钱。”敖敦在“夫妻”二字不自觉压低声音。
“世子当然要出钱,不过世子的钱我另有用处。”宣卿冲他挤了挤眼睛,裹紧斗篷转身向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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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卿的嫁妆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
她以成倍的工钱雇佣工人,有时查完进度,还要办宴席亲自犒劳赏赐,所以大家都愿意来给她做工。
她又请敖敦从王帐调轮休的士兵帮忙,骑兵用战马拖运石料的速度足足比普通的牛车快了三倍,连那日都也经常被喊来帮忙,因为他麾下弓箭手在高处安装榫卯的精准度堪比专业工匠。当然,给他们开的必然是放弃轮休也愿意来做工的价。
徐管事亲自监督夯土,石墙砌起来,北陆圆顶的建筑反而比南陆的飞檐更容易搭建,也更稳固。
“夹板分层夯筑法!”徐大人挽着袖子当众示范南盛工匠最擅长的技法,“每层夯完要洒糯米浆!大家看我!”
这北陆谁能想到糯米浆可以用在建房子?
宣卿也经常亲自来工地巡视,她总是小瞧北陆的初冬,最后冻得被迫裹上敖敦那件狼毛大氅,虽然脸颊被风吹得发红,但站在那四处指点的样子还挺有公主气势。
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在敖敦的悉心教导下终于学会了自己骑马,已经可以顺顺利利地来回王宫与药圃工地之间了,不过仅仅是能骑好坐稳,太快了也不行,每次旁边都需要有人看护着。
说实话,有一天那日都在工地边闲着练箭时,根本没看出那个骑马冲过来,披着狼裘、发辫飞扬的女子是他南盛来的嫂嫂。
但很快敖敦的马就跟上来,有些不悦地从她手里抢过缰绳,像拎兔子一样把她拎下去。
“嫂嫂的马术...”那日都看着老实巴交的宣卿,“精进了不少。”
“师傅凶得很。”宣卿苦笑着指了指背后的敖敦。
“再敢突然加速跑远,”敖敦牵着两匹马在后面埋怨,“明天就跑马场十圈好了。”
“不敢了不敢了!”宣卿刚开口求饶,又想起什么一般叉上腰,“你怎么敢命令本公主?”
说起来敖敦是真的有耐心教她骑马,细心到像教三岁孩子读书认字。
他虽然偶尔会说她不专心,不努力,却会在她每次上马时不动声色地俯身帮她调整好马镫长度;总挑剔她控缰的手势不对,又总在她快要失去平衡时及时伸手稳住她的后背。
王帐外的士兵总在清晨的跑马场上看见这样的景象:世子妃全神贯注咬着嘴唇控马,世子骑着马不快不慢地跟在旁边,目光如影随形。每当世子妃因为动作不对被指出来,略显沮丧时,世子总会突然翻身上她的马,带着她疾驰过整片草场,用实际动作向她演示要领。
草原人不懂南盛夫妻平日里怎么相处,他们只觉得这样策马同游就是最浪漫的事了,所以每每王帐里谈起世子和世子妃,都说他们感情好得要命。
敖敦亲自为她挑的马叫“雪团子”,是一匹皎白的小马,脾气非常好。最重要的是它非常有灵性,会认路,只要让它记住了平日里常去常提起的地名,它就能抬起蹄子带人过去。
所以就算宣卿马术很差,也从没有被雪团子摔过。她早就觉得自己能骑着雪团子随便出宫了,可敖敦还是每次都态度坚决地要求陪同。
不过学习过程中宣卿惊讶地发现,其实乌乐风那天教的都是对的。
但还是跟着敖敦学的时候比较安心...因为敖敦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就算有时候调皮跳马,都能被敖敦毫无意外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