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中,服务员看着李丽娟那几乎要哭出来的焦急表情,又看了看裴长青背上和脸上确实严重的痘痘,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阿姨,要不我打个电话给店长,再拍几张您儿子痘痘的照片发过去,让她线上视频通话看看!店长有时候也这样帮顾客初步诊断的!”
峰回路转。
李丽娟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长长舒了一口气,迭声应道:“好!好!这个行!快,快打电话!”
裴长青平时深恶痛绝的插队行为,平时自视清高标榜起来的道德高标,平时厌恶李丽娟的市侩圆滑,在这一瞬间,看着母亲那因为找到解决方法而骤然亮起的脸庞,看着她那不顾一切只为他的执着,突然轰然崩塌,碎裂得无声无息。
他开始意识到——那些看起来不太光彩的、甚至让他感到尴尬的“越距”行为,那不顾旁人眼光的急切,那略显笨拙的固执,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深沉而笨拙的爱。
接下来,就是一番繁琐的线上看诊。
服务员按照店长的指示,仔细拍了裴长青后背和脸颊痘痘的照片以及舌苔的照片,发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李丽娟坐立不安,一会儿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一会儿又喃喃自语。终于,店长的诊断来了,说是体内湿热太重,气火过盛,需要内调外敷,指挥服务员开了三种药——两种口服的中成药,还有一瓶店长自称有特殊渠道搞来的、价格不菲的“特效”祛痘药水。
“多少钱?”李丽娟紧张地问。
服务员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三种药加起来……差不多八百块。主要是这个特效药比较贵。”
“八百?!”裴长青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他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他应激地立刻拽住李丽娟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想把她直接拖出店外:“妈!不买了!走吧!”
李丽娟的身体被他拉得晃了一下,却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服务员,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重复问道:“有用吗?你确定有用吗?只要有用,再贵也要买!”
服务员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了一下,连忙点头:“有用的,阿姨,好多人买了都说效果好。之前拿了好多货,现在就剩下眼前这几盒了。”
“好。”李丽娟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买!”
当服务员开始打包药品,准备结算时,李丽娟看着那堆盒子,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开口问道:“姑娘,这……没有优惠吗?你看这……那么贵啊,抵我好多天的工资了。”
“能不能……打个折,便宜一点?”
这一刻,裴长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一股局促不安的情绪包裹完全身。
药房怎么能砍价?之前和李丽娟去大商场,她试图讲价被店员礼貌而坚定拒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清晰的贫穷带来的羞耻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们的窘迫,又一次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然而,让他错愕的是,服务员并没有露出讥讽或是不耐烦的表情,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这个价格是店长定的……我帮您打电话问问吧。”
电话那头店长似乎心情不错,和李丽娟拉了几句家常后,竟然真的同意了优惠——买五盒当归苦参丸,送一盒。
——
拿着最终结算后还是花了七百多的药,走出药店,晚风一吹,裴长青才从那种极度的羞愧与后续的错愕交织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看着李丽娟小心翼翼抱着那袋药,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想起自己刚才那恨不得立刻逃离的念头,一股强烈的后悔和酸楚涌上心头。
李丽娟在他心里,此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她事事操心的母亲。
她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一遍遍叮嘱:“回去就按时吃药,擦药水,听见没?鸡蛋、酸辣的、油炸的、上火的统统不能碰!晚上不能再熬夜了!我之前说你,你都当成耳边风!现在必须早点睡!十一点之前睡!”
到了三轮车旁,她又忍不住把药袋打开,借着路灯的光,把每种药都检查了一遍,把药的使用方法都重新交代了一遍,生怕裴长青记错——即使他刚才在店里已经听服务员说过,即使她清楚他的记忆力远比她好。
之后几天,李丽娟的“治疗”还在继续——
不知又听了哪个街坊的建议,她天天去买新鲜的艾草回来,烧上满满一大锅滚烫的艾草水,逼着裴长青泡脚,说这样可以祛湿毒。
厨房里,李丽娟忙碌着烧水,佝偻着腰,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眼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执着地搅动着锅里的艾草……
裴长青的眼角,就在这弥漫着苦涩艾草气息的、狭小逼仄的厨房里,毫无预兆地湿润了起来。
他知道,李丽娟这些行动所表露出来的、有时甚至显得笨拙而固执的爱,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
那沉在生活这片冰冷海水之下的、更为庞大的山体,是由无数次他未曾看见的弯腰,无数次他未能察觉的妥协,无数次他无法理解的、甚至带着些“不堪”的挣扎与努力,一点点堆积而成的。
那沉默的、内敛的,甚至有时会被他误解为“市侩”和“不懂事”的冰山之下,蕴藏着的,是足以淹没他所有年少虚荣与脆弱的、浩瀚而汹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