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在领导热烈的邀请下,施忆佳他们得以免费参加当地的百家宴。
一进到寨子里,只见木寨中央的青石板广场上,身着蓝衣黑裙,脚蹬彩袜红鞋,头戴银冠的一群侗族阿姐们正在欢歌载舞着,像从古老歌谣里跳出来的精灵。
有的阿姐吹着竹质的芦笙,芦笙悠悠。
有的阿姐则旋着红伞招摇旋转,裙摆飞扬。
靛蓝衣衫染着山水灵气,裙裾旋起时,仿佛把山间的风都卷了进来。
热情舞动时,她们头上银饰叮当作响,像是月光落在发间的声音,每晃一下,都溅起细碎的欢喜。
施忆佳看兴奋了,拍了拍裴长青的胳膊,打趣道:“裴长青,你也上去跳啊!”
裴长青愣了愣:“不去。”
面前巍峨的鼓楼,飞檐翘角似要触到云端。
两旁挨着古朴木楼,旧楼墙上的字、晾着的衣衫,成为侗家人生活最鲜活的注脚。
施忆佳兴奋地打量着。
“你说他们的房子全是木头没有水泥吗?”施忆佳问。
“嗯。”
“那安全吗?”
“古代木屋的卯榫结构。”裴长青耐心地科普道。
——
“阿妹,你们不去吃东西啊!那边棚子下有油茶和百家宴!”一中的领导瞧见施忆佳,热情地走过来招呼她。
“好!”
“裴长青,我们去试试油茶吧!”施忆佳兴奋地邀请裴长青。
“嗯。”
“你之前吃过吗?”
“没有。”
两人走到了制作油茶的棚子下。
棚子下,几块大木板两个大板凳组合成了个大长桌,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了好几十只褐色的瓷碗,瓷碗里边放好了制作油茶的麻蛋果、米花、花生、葱花等小料。
旁边身穿侗族服饰的阿姐正拿着个大铁勺,从铁桶里勺出黄绿色的油茶汤浇上去。
施忆佳拿起了两碗制作好的油茶,便将其中一碗递给裴长青。
“谢谢。”裴长青接过。
裴长青接过后,没有丝毫犹豫,便豪迈地一口喝下了。
倒是施忆佳,还将油茶凑到鼻尖掂量一下味道先。
她眼见裴长青喝了一口放下了碗,眉毛还不自觉地蹙起一点,便提心吊胆地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他答。
施忆佳一鼓作气尝了一大口。
下一秒,感觉天灵盖都要顶飞了,情不自禁地yue了出来。
“你没事吧?”裴长青真怕她吐在原地。
“没事没事,小问题。”施忆佳努力挤起一抹微笑,“没想到你口味还挺重的。”
裴长青:“……”
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习惯和口味不同。
到底,两人还是没有敢再多尝一口,倒了剩下的油茶到潲水桶里放好碗便往其他地方走了。
——
两人看到一处屋檐下人群熙攘,便径直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二十多个侗族阿姐呈倒三角形站在阶梯上,最中间的吹着一支绑着红带的芦笋,最外两侧的拿着些瓷器或竹筒,组成了所谓的“高山流水”——一种喝米酒的活动。
那些穿着靛蓝布衣的阿姐,眼睛都亮得像火塘里的星子似的,热情似火。
施忆佳和裴长青挤在前排看着热闹,一个阿姐不由分说,便将施忆佳拉了过去。裴长青愣了愣,便条件反射般也跟了上去。
两人被安排背对背坐在了木椅上,也就是倒三角的尖尖处。
他俩还未坐稳,一位头上盘着厚厚黑布帕子的阿婆,便颤巍巍地拿着两只一次性塑料碗分发给他们。
施忆佳接过,道谢后拿着瞅了瞅。裴长青正要伸手去接,周围却响起一阵清凌凌的笑。
几个阿姐,手里提着小小的陶酒壶,壶嘴儿尖尖的,一个挨一个,斜斜地、高低错落地搭了起来,竟成了一架小小的酒桥。
那最上面的壶嘴,正对着他俩手里的塑料碗。
一个最年长的阿姐,含着笑,将那第一壶酒徐徐地倾了下来。那酒从最高处落下,注入第二只壶,再汇合了那里的酒,变得更丰沛些,再落到第三只……如此这般,酒线不曾断过,淙淙铮铮的,竟真像是山里的一道小小瀑布,带着山泉的清冽与固执,全数落进他俩捧着的碗里了。
碗中的酒满了,溢了出来,凉凉地滑过施忆佳和裴长青的手背。
那歌声也便在此刻响了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周围所有的人,高高低低,混成一片厚实的、暖烘烘的云,将施忆佳和裴长青妥帖地包裹在当中。
他俩听不懂他们的歌词,只觉得那调子里有山的筋骨,有林的呼吸,有那日日夜夜流淌不尽的溪水的柔情。
此时,便是还没喝上米酒,倒也变得有些陶醉起来。
趁着气氛,施忆佳和裴长青就着那最上一道,也是最初一道酒泉,仰起头喝了起来。
那酒是温温的,带着一种质朴的、微酸的甜,不像酒,倒像是土地酿出的乳汁。它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里去,那暖意又散到四肢百骸里。骄阳、人影、歌声,都在这暖意里荡漾开来,模糊成一片好看的、晕晕的黄。
紧挨的背脊传来彼此的温度,阳光暖融融地洒落。
那一刻,裴长青忽然觉着,自己这一生的苦难,风尘仆仆的,好像就为了来喝这一碗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