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教老师清点够人数后,司机便开始发车了。
大巴开着空调,在马路上嘟嘟地行驶着,时不时转个弯,发出嗡嗡的声响。车身摇摇晃晃地,像是一条在广阔海洋上行驶着,随时就要被海浪掀翻的木舟。
可与海洋上疯狂流动的空气,360度无死角的充足氧气不同。大巴内车窗紧闭着,空气不流通,沉闷得要紧。施忆佳只觉得这大巴像个制造二氧化碳的密闭装置,而自己就是其中一个突突冒出的二氧化碳小气泡。与她相同的小气泡像指数函数般发疯地增长着,恨不得压缩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新鲜氧气。
况且施忆佳和裴长青还坐在靠后的座位,相比前排,更是不舒服一些。
施忆佳头有些发晕,一股倦意涌上心头。上车时高昂的情绪低沉了下来,脸色不太好。
裴长青察觉到了她的反常,开口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施忆佳两条眉毛情不自禁地蹙起,点点头:“嗯,我有点晕车,有点怕。”
裴长青:“怕什么?”
施忆佳:“怕等下吐车上,丢脸。”
“不丢脸,正常生理现象。”裴长青安慰说。
说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瓶小巧的清凉油,递到她面前:“闻一下,或者涂点,会好受些。”
施忆佳接过清凉油:“谢谢。”
裴长青又在书包里翻出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你也备着吧。”
施忆佳靠着椅背,扭头看着他,原本绷着的脸突然一下子就笑了起来:“你还挺多玩意的。”
“差生文具多。”某人谦虚道。
施忆佳摇摇头:“你才不是差生呢!你要是差生,我们不成畜生了?”
裴长青:“……”
大巴在马路上飞驰,窗外,绿树飞快掠成流畅的黄绿线条,青山翻过了一座又一座。
“其实,我也怕。”裴长青突然开口说。
“什么?”施忆佳突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八卦气息。
她看到,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岩,终于心甘情愿地漏出了一点缝隙。
“我害怕远行,害怕未来,害怕一切不定性的,一切掌握不了的东西。”也许将这一切倾诉出来,像个懦夫的表现,会展露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可裴长青神差鬼使,就想一吐为快,将挤压心头的重石移开。他潜意识地知道,施忆佳不会觉得他懦弱无能,反而会理解他赞同他。
施忆佳瞠目结舌,像发现了21世纪最大的秘密般,大为震撼:“我还以为你对一切都运筹帷幄呢!”
裴长青笑了笑,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我是人,不是神,没有那么万能。”
“也是啊,神都会累,何况人呢?”施忆佳点头赞同道。
“你走都今天这步,已经很厉害,很不容易了。”
裴长青的心跳突然就停滞了一拍,终于,走了漫长长途后,有人跑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他也不容易。不把他神化,不把他异化。
“真好。”施忆佳满意地眯上了眼,说。
“什么?”这是个什么结论?裴长青只感觉听得不太真切。
“真好,你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自带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给我感觉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座山,隔着一层雾,我看不清你,摸不着你。”
“但今天你敞开了心扉。”
“所以……”
裴长青望着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问。
朋友?
咯噔一声,裴长青的心湖被投进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他的魂又被勾走了,像块木头般呆愣在原地。
“喂,说话啊!别装死!”施忆佳肘了肘失了魂的裴长青。
“是。”他回过神来,郑重地回答说。
施忆佳,我们是朋友。
“行。”施忆佳满意地重新眯上了双眼,养精蓄锐。
——
十几分钟过去,外面烈日炎炎,里面空调呼呼地吹,吃了两粒晕车药后,施忆佳的眼皮便打起架来,情不自禁地紧紧闭上了双眼,去会见了周公。
一睡着,她的头就惯性地往左歪着倒去。
然而每次一碰到裴长青的肩膀,她都会惊醒过来,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强撑着理智,把头抬回座位。
一下两下,周而复始,像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战。
三番二次下来,在施忆佳再一次撞击完裴长青的肩膀又重新迷迷糊糊睁眼抬头后,裴长青犹豫再三后终于憋不住了,大发慈悲地开口发话:“你要是实在困的话,就靠一下吧。”
施忆佳正回身,摇摇头下意识地开了口,客套地拒绝道:“不用了。”
裴长青无奈地黯然收回视线。
然而在一分钟后,施忆佳那颗不安分的头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倒到裴长青的肩膀上。
某个人的头就像个锤子般时不时锤一下他的肩膀,明明刚才某个人才大放厥词说——不用了。现在的裴长青,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在裴长青认定这就是个周而复始、互相折磨的恶性循环后,下一秒,施忆佳食了言,彻底放弃了抵抗,直接安心地枕到了他的肩膀上。
“朋友朋友,靠一下下没关系吧?我都经常枕我哥的了。”施忆佳舒服地闭上了双眼,不清醒的脑子迷迷糊糊地想。
裴长青心尖一颤,却还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喜怒不形于色,生怕惊扰到了那个靠在他肩头熟睡的人。
路上的马路并不完全的平坦,大巴行驶得一颠一颠的,施忆佳脑门上飞起来的几根碎发简直像顽皮的狗尾巴草,一下一下搔着裴长青的脖颈,痒意直达心底搞得人脖子痒痒的,完全静不下心来。
于是,裴长青僵着身子,闻着她淡淡的气息,受着她痒痒的头发,隐忍了一路,默默承受着这场甜蜜的酷刑。
现在的精神比中考时还要亢奋百倍。
呵呵。
现在不是相互折磨了,是对他独自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