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山。
一间石头小屋里,萧错醒了过来,感受着日光轻柔地落在眼上,落在脸上。
萧错摸索着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眩晕的头终于缓了过来,开始吸收着周遭一切的声音。
门外的交谈声里带着几句低低的脏话,话里又透出一两分担忧。
萧错勾起嘴角,“山下的流言终于传到山上了。”
意识到是天龙山的人绑了自己,他倒没有那么担心了。
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萧错沉下心来,从脑海里翻出了凉州内发生的几件大事。
他记得现任凉州太守是个本分的,愿意为民的好官。
只可惜上任刚满半年,因不愿与凉州匪盗为伍,被残忍杀害。
此事惹起民愤,最为轰动的是凉州百姓自发签下血书,男女老少一步一步,历经整整一个月,走到北凤城,敲响了京兆尹门前的登闻鼓。
同一时间,凉州各大山头发生内讧。
之后,朝廷派兵剿匪,一举端了他们的老巢,以慰那名太守的在天之灵。
若他没记错的话,被害太守应该叫李斐,正是当下的凉州太守李斐。
而距离他上任还有三天就满半年了。
按照记忆里的事件发展,即便没有他萧错前来剿匪,朝廷也必定会发兵,灭了这群匪徒。
那么他们绑架他,必然是在这场剿匪计划里趁机除掉他。
而想除掉他的人只有下令派他来的人,萧翊。
“你终于出手了。”萧错神色淡然,大脑在飞快转着。
他必须要在这三天内阻止他们杀了李斐。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可当时杀李斐的人会是王青田吗?
会是萧翊下的命令吗?
萧错如是想着。
不多会,有人打开了石门。
一股淡淡的笔墨香飘到了萧错跟前。
随后,有人朝他走来,继而解开了他眼上的黑布。
萧错缓缓睁开眼,只见落日下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眼前人身上,模糊了他的脸,笔墨香味却愈发浓厚起来。
萧错正了正身子,背抵着石墙,了然道:“想必阁下便是天龙山王大当家吧?不知大当家请我萧某来所为何事?”
残阳尽落,石室内又变得昏暗起来。
王青田轻笑一声,在这方窄小的房间内显得格外突兀。
“我就知道王爷是个聪明人。”王青田敛起笑意,“想来王爷已经猜到我请王爷来的目的了,就是不晓得王爷可否高抬贵手,留我天龙山上下三百口人的性命?”
萧错也不打算跟他兜圈子了,反问道:“萧翊既然准许你绑架我,你又何故求到我头上,莫非他要过河拆桥?”
说着,萧翊摇摇头,又一副恍然模样,“啧啧,这的确会是他做的事,首辅王道元的死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只可惜,我一个将死之人,什么都做不了。”
话落,萧错身子靠着墙往上提了提,伸直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任王青田脸色黑了又黑,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无所谓中又带着一丝自得的神情。
王青田想起上面几天前传来的信,让他绑架定凉王萧错,然后暗中杀了李斐,再趁乱除掉萧错。
那人还允诺他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银两,还说等时机成熟,会把他的阿弟从牢里放出来。
可他心里没底。
萧错说的话虽然难听,可并非没有一点道理。
他在凉州能称王称霸这么些年,全靠了那人在背后的支持,但如今那人已登大宝,他又做下这么多坏事,那人还要他暗杀朝廷命官,踏出这一步,他就真得没有回头路了。
到时那人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他呢。
王青田不得不谋划第二条出路。
所以他找上了萧错。
论当今天下,何人能与之抗衡,唯萧错一人。
可萧错似乎不愿意跟他合作。
这时萧错突然睁开了眼,冷不丁发问道:“杀了李斐,你真觉得你们还能活吗?”
萧错冷眸望着王青田,只见对方的神色先是错愕,怔了片刻后转而苍凉一笑,“所以恳请王爷指条明路。”
接着,王青田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萧错身前,“这是我跟其中一位太守来往的书信之一,不知王爷对王某的这份心意是否满意?”
萧错没有接过信,审视的目光一下两下,落在对面的王青田身上,“大当家若想破此局,唯有金蝉脱壳一计。”
萧错单膝支起,手有意无意地敲着床面,“若我没猜错的话,他的计划是让你们在绑架我的同时,杀了李斐,接着朝廷会再次派兵,一举将凉州城内的山匪剿灭。而他给了你一条活路。只是你不敢确定这条路究竟是活路还是死路,所以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你想活下去,那么李斐不能死,而你必须要死!”萧错沉声道,“只有他认为你死了,你才有活的机会。至于你山上的兄弟,只要手上没沾人命,那就好说。”
萧错顿了顿,继续说道:“三日内,城中的兵就会攻上山,到时就需要大当家你的配合了。”
“另外还需要大当家你亲自下山一趟,替我给山下一个柳姓男子传个话,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即可,别的不用多说。还有你的行踪切记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好,一切都听王爷的。”王青田了然,上前拱手道谢,“今日救命之恩,王某铭记于心。他日王爷若有用得上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话间,王青田又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小摞书信,放到床边,“这是所有的书信往来,王某全交与王爷了。”
萧错收过信件,“这会说谢还过于早了,只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当夜,柳江风便收到了萧错的口信。
接着,他命令萧二拿着萧错的白玉印章去城外调动大军,又命人在暗中保护太守李斐。
一切准备就绪。
大军分为三路。
一路主攻天龙山,另外两路分别攻入天外山及仙人山。
柳江风让萧二带人守住各山的下山路。
亥时,天龙山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巡逻的头领李四打了声哈欠,低骂了一句,随后将手里的火把递给身后的小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来今夜也不会有什么动静,我先找个地眯会儿。”
说着,李四又嘱咐了一声,“招子都给我放亮些。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子先剁了你们。”
之后,李四解下腰间的葫芦,哼着小曲,又抿了口酒,悠哉悠哉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到房门口,一股刺骨的冷意贴着脖颈钻遍了他的全身。
李四浑身僵硬,嗓音发颤,“好汉饶命!”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