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一次南书房小憩时,贺琮“不小心”将半杯微烫的茶水泼到了贺卓的袖子上。虽然隔着几层衣服并未烫伤皮肤,但黏糊糊的衣袖贴在手臂上,极其狼狈,还引来了其他皇子毫不掩饰的嘲笑。贺卓紧紧攥着湿透的袖口,眼眶红红地提前离开了南书房。
陈琰得到消息赶来时,贺卓已经换下了湿衣,正抱着那个旧布老虎,蜷在榻上一言不发。
陈琰没有立刻说话,他打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然后坐到贺卓身边,轻轻拉过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极其细致地替他擦拭着被茶水溅到、还有些黏腻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擦干净后,陈琰才抬起头,看着贺卓依旧低垂着的、带着倔强侧脸,轻声问:“殿下,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想吃点甜的吗?”
贺卓终于抬起头,对上陈琰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和温和的包容,仿佛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没关系的。” 这种被看穿却不会被指责,反而被无声支持的感觉,让贺卓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琰便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描着青花的小瓷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散发着淡淡蜂蜜和草药清香的糖丸。他拈起一颗,递到贺卓嘴边:“这是用枇杷叶、蜂蜜和一些安神的药材做的,对嗓子好,味道也是甜的。心里觉得苦的时候,含一颗,会舒服点。”
贺卓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清甜的味道立刻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清凉,确实驱散了些许胸口的沉闷和苦涩。他含着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地问,像是在问陈琰,又像是在问自己:“陈医官,如果我……我一直这样病恹恹的,父皇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彻底对我失望了?”
陈琰看着他带着不安和试探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肯定地说:“殿下,您听说过吗?长得太高的树,总是最先被大风吹折。真正的好木材,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慢慢生长,把树根扎得深深的,这样以后才能长出茂盛的枝叶,不怕任何风雨。陛下是圣明的君主,他一定能看出什么是真正坚实可靠的东西。”
贺卓听着,慢慢咀嚼着这番话,也咀嚼着口中的甜意。他明白了。陈琰是在告诉他,现在看起来的退让和软弱,并不是真的认输,而是为了争取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等待真正适合出手的机会。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但那双原本带着迷茫的眼睛里,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