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说过的……”
“有什么可犹豫的,什么天下,什么苍生,什么仇深似海,与你有什么关系,天道如此不公,肮脏透顶,他们谁在乎你的生死,谁又何曾顾忌你分毫,你又为何要为了什么狗屁天道送了自己一生……”阮元瑜颤抖着身子,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道。
双手撑在面前的桌上,身子逼近乙凫,因着愤怒两颊染上些许红气。
“先生……”乙凫从未见过这样的阮元瑜,愣在原地。
“小七”阮元瑜回过神,浑身脱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求求你好么?你跟他走吧……”
“先生……”
“你若是错过今晚,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阮元瑜压下喉头的哽咽,冷声威胁道。
果然,听到这个消息乙凫急了“你什么意思?”
“你爱走不走,酉时一刻我只会在偏门处瞧一眼,你若不在,我便再也不提此事,入宫之时,我们也不必再见。”说完此话,阮元瑜冷着脸,不再看向乙凫,起身离开地牢。
乙凫坐在原地死死攥着衣角,久久不得回神。
酉时三刻,黑色的天幕彻底笼罩,相府内院偏门口,阮元瑜前后踱着步子,他早早等在此处,心中思绪万分。
突然阮元瑜的余光撇到了不远处燃起一抹红光,直窜天际,接着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中一紧,这场恶斗开始了,按着计划这个时候小公爷的人已经入了地牢去接沈丛。
自己今晚是寻了个理由才脱身半个时辰,秦清这些日子为了沈丛焦头烂额,地牢这里眼目松懈,今晚又有次大计,这是带走乙凫的唯一机会。
可她……
阮元瑜叹了口气,想来是等不到她了,心中打定主意转身向着偏门外走去。
“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熟悉的声音随后响起。
阮元瑜转身,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愈来愈近,直至完全停在自己身前。
乙凫弯着腰,气喘吁吁,用力吞了口唾沫,说道“我来晚了……”
“不晚,来了便好。”阮元瑜弯起嘴角,望着上下起伏的身子,抚摸着她的脊背。
乙凫顺了顺气,道“沈丛现在在哪里了?”
“你看”阮元瑜指了指不远处窜天的红光道“你瞧,现下那头已经起火了,这会应该已经攻入地牢,很快他就会离开京城,我带你去京郊西畔,过了河你随着沈丛的队伍离开。”
乙凫点点头,温顺的低头让阮元瑜替自己带好帷帽。
两人顺着相府西侧的一条小路径直走向西郊。
“那你呢,先生,秦清如果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追到先生这里的。”
阮元瑜回头看了一眼因走山路一脚深一脚浅的乙凫,伸出胳膊递至她的眼前“主公不会杀我的,左右为难我一阵罢了,你不必担心。”
乙凫攀上他的胳膊,点点头,先生从不骗她。
不过半晌两人便至河边,河边停着扁舟一只,穿上等着一位老翁,斗笠遮着全身,瞧不清面容。
微风吹来,卷起阵阵泥土气息,混着河水的腥气,前些日子雨水不断,此刻泥土疏松,乙凫洁白的衣裙沾了不少脏污。
阮元瑜将身上的长袍递给乙凫,替她披上,轻声安顿“这段路程有些远,你跟着他沿着河流至漕运口,算着脚程,你和沈丛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同时到达,跟着他去南方,再也不要回来了,知道么?”
乙凫点点头,温柔的看着他。
“小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阮元瑜轻笑一声,终是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缓缓摩擦着她的肌肤“小七,你要好好活着,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这些年从没有未自己活过,这次,我终于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小七,如果我有做错的事情,你一定要原谅我。”
乙凫的心猛地一沉,不等乙凫反应过来,阮元瑜将她半推着上了船上,后退一步恭敬行了个大礼,清风荡起翩翩长袖。
“那就麻烦先生护她周全。”
斗笠上下晃了晃,随后摇起船桨,乙凫随着扁舟起伏晃荡,岸边的身影愈来愈小,他笑的好开心,这么多年乙凫从没见过他这般笑过,乙凫也随着她弯起唇角,笑着笑着,脸上便布满了泪水。
“他唤你先生,想来,你是他很敬重的人。”乙凫抬袖擦了泪水,问道一旁的老翁。
身边之人并不回答。
“我和他今晚只能活一个对么?”
夜晚静静流淌,乙凫不知道已经驶出了多远,她只知道已经路过了一片片的光亮,白色的炊烟顺着风的方向摇曳,流水潺潺,清风徐徐,一笔一划、一草一木都是生活的形状。
“若是从前,我一定头也不回的离开。”乙凫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可我……可我怎么这么痛苦。”
……
……
“他还真是蠢啊。”老翁终于开口说话,沉闷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黑夜中“我当初救他的时候,他狠狠瞪着我,活像个狼崽子,给他吃喝,他宁愿饿死也不吃,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蠢的。”
“可后来我看他这些年这么痛苦,我又觉得,当初我不该在那个雪夜里救他回来,倒不如让他冻死算了,这个世道,死的人太多了,贱民的命不值钱。”
身边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不知是轻声的哭泣还是不断的风声。
“我想,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救你回来,倒不如让你死在那里,可他蠢透了,愿意用他的贱命去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