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秀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个桃子咬了一口。
她咂摸了下,挺甜的,只是心里酸涩。
陆春花看了她一眼,察觉出她心情不好,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杨禾秀语气轻松,“就是跟张医士说了声,今后不能跟他学习了。”
陆春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那你这几天还去兵马司吗?”
杨禾秀想了想,回道:“去。等春闱的事办完,就不去了。”
陆春花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烧水,晚上给你下碗面吃。”
杨禾秀点了点头,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咬了一口的桃子,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
她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把桃子吃完,起身把核放进灶台边的灰堆里,随后走进院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蓦地停下脚步,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树干。
春天已经到了,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小的芽点,再过几个月就会开花结果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里,但不管人在不在,这棵树都会继续长下去。
她收回手,想给陆春花搭把手,却被“轰”了出来。
“你忙了那么久,快休息去吧,这里用不上你。”
陆春花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气。她往锅里下了把面条,又切了几片青菜扔进去,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杨禾秀也没走,就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时不时插科打诨逗一逗她。
叫陆春花又气又好笑,回头瞥了她一眼:“站那儿干嘛,进来端碗。”
杨禾秀笑着应了声,走过去把两碗面端到院子里的桌子上。
面汤清亮,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绿油油的青菜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有些烫,但架不住味道好,又忙吃了几大口。
陆春花在她对面坐下,吃得比她斯文多了。
吃到一半,陆春花忽然开口:“薛媱说,她要在京城开一间铺子。”
杨禾秀嚼着面,“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说她存了些银子,想在东市那边租个门面,”陆春花继续说。
“那卖什么呢?”
“卖些脂粉绢花之类的东西。她说她认识几个做脂粉的铺子,能拿到便宜的货。”她顿了顿,觉得有些好笑,便道,“她还想拉着我一起做呢。”
杨禾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怎么想的?”
陆春花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没有抬头,随口道:“我说我考虑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灶房里残余的烟火气,枣树嫩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我不是想……”
杨禾秀打断她,抢先道:“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陆春花愣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京城总比禹州好。”
杨禾秀不似说客气话,反倒是认真地替她分析道:“在这里能过得更好。你和薛媱你们俩搭伙,说不定真能把铺子开起来,还能开得好。”
陆春花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问:“那你呢?你一个人回禹州,谁给你做饭?”
杨禾秀笑了一下:“这不用操心,从前在家就是我自己做饭。”
陆春花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端进灶房。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杨禾秀跟上去,抢过自己的碗,在她旁边洗起来。
陆春花瞧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想好。等你走的时候,我再决定,好不好?”
杨禾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夜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连带着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杨禾秀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棵枣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模糊,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多久,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些人。
但至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一路上能碰到这么多有情有义的人,是她的福分。
“春花。”杨禾秀难得喊她的名字。
陆春花问:“咋了?”
“你说,人要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这话问的莫名其妙,陆春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都说物是人非,可我觉得,最后都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千算万算,不如老天一算,都是命中注定罢了。”
杨禾秀看着枣树的枝丫,心里头想着禹州那个家。
那个家还在那里,可是她爹娘不在里面了,就算回去,还能算回家吗?如果都是命中注定,那为何要给予她如此良善的爹娘如此的命运。
“睡吧。”她站起来,不打算再想,往屋里走。
陆春花跟在她后面,吹灭了院子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