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道并非坦途,而是一条蜿蜒向上、开凿于岩壁之上的狭窄栈道。两侧石壁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能自行发出微弱荧光的奇异矿石,勾勒出北地星空的浩瀚图谱。行走其间,宛如漫步于银河之下,静谧而神秘,暂时隔绝了来自后方的追杀之声。
黎玦无暇欣赏这奇景,他怀中的玉珠热度持续攀升,与这观星道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脑海中那幅立体舆图也愈发清晰,“镜宫”的轮廓就在上方不远处。
守陵人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回荡。凤氏守护阴珠的真相,父王被迫受制的无奈,惊阙(天机阁)百年来的野心……这一切沉重的宿命,如今都压在了他的肩上。玄影他们的牺牲,更让他没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栈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的门户。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凹陷的掌印,掌印中心,是阴阳和合珠的轮廓标记。
黎玦深吸一口气,将合一的玉珠小心地放入其中一个凹陷处。严丝合缝。
“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门户内部响起,门上的纹路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开启,没有发出丝毫摩擦之声,显露出门后的景象。
饶是黎玦心有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门后,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广阔与奇异的巨大殿堂——镜宫。
无数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构成了这座宫殿的全部。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清晰地倒映出上方的一切。四壁和穹顶,则镶嵌着、悬挂着数不清的铜镜、银镜、水晶镜……有的光洁如新,有的布满斑驳锈迹,有的甚至已经破裂,但所有的镜面都在散发着柔和而迷离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难辨虚实。
空气在这里仿佛凝滞了,弥漫着一种空灵而诡秘的气息。脚步声在镜宫内部引起层层回响,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行走。
黎玦小心翼翼地踏入镜宫。他的身影瞬间被无数面镜子捕捉、复制、扭曲。有时是十几个一模一样的他并肩而行,有时他的影像被拉长、压扁,有时镜中的他露出诡异的微笑,有时又变得面目狰狞。
这不仅仅是视觉的迷宫,更是心神的试炼。
他谨记守陵人的警告,紧守灵台清明,不去理会那些扭曲的倒影,凭借着玉珠传来的、指向宫殿深处的最强共鸣,坚定地向前走去。
然而,镜宫之诡,远超想象。
行至中途,他经过一面巨大的、边缘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古镜时,镜中的影像并未随他移动而变化,反而定格下来——镜中的“黎玦”,穿着北陵皇子的服饰,站在金碧辉煌的北陵宫殿中,父王正亲手为他加冠,下方是匍匐的百官,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期许。
那是他年少时,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未被送去大晟为质的美好未来。
黎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但他立刻警醒,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幻象!”他低喝一声,不再看那面铜镜,加速前行。
越往深处走,镜子的迷惑力越强。它们不再仅仅是映照出内心的渴望,更开始挖掘潜藏的恐惧与疑虑。
他在一面破碎的水晶镜中,看到了赫连博倒在雪地里,死不瞑目的场景;在另一面雾气朦胧的银镜中,看到了顾长渊手持染血的剑,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眼神冷漠地看着他;甚至在一面扭曲的哈哈镜中,看到了自己最终失败,被惊阙主上踩在脚下,玉珠被夺,所有牺牲者都在黑暗中对他发出无声的谴责……
恐惧、怀疑、自责……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侵蚀他的意志,让他迷失在这无尽的镜像回廊之中。
“假的……都是假的!”黎玦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但他死死握紧怀中的玉珠,依靠那实实在在的温热和脑海中清晰的舆图路径,对抗着精神上的冲击。“玄影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为了让我倒在这里!”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完全凭借玉珠的指引和内心的方向感,一步步向前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那纷乱的镜像干扰和精神压迫感骤然减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最密集的镜林,前方出现了一座悬浮于镜宫中央、由无数面巨大棱镜构成的、如同水晶簇般璀璨夺目的桥梁。桥梁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孤悬的平台,平台之上,矗立着一扇更加古朴、散发着苍茫气息的石门。
那里,就是通往最终“传承殿”的入口!
然而,就在黎玦踏上棱镜桥梁的刹那——
桥梁下方,那片由无数镜面倒影构成的、仿佛无底的虚空之中,数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拦在了桥梁中央!
它们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构成,没有五官,没有固定的形态,只在人形轮廓的边缘不断扭曲、波动。它们手中握着同样由阴影凝聚而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兵刃。
守陵人口中的“影傀”!
它们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一股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意志,锁定了黎玦。
黎玦心中一沉。这些影傀的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危险。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镜宫规则的一种扭曲。
他缓缓抽出顾长渊赠与的匕首,体内那并不算深厚的内力开始运转。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也无人可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