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福临在摇篮中沉沉睡去。玉章得了片刻清闲,独自在书房内誊写《常清静经》,笔尖沙沙,心绪渐宁。忽地,一阵铮铮琴音,如清泉击石,自西暖阁方向悠悠传来。那旋律,空灵缥缈,竟是她熟悉的《庄周梦蝶》。她搁下笔,循着琴音悄然走去。只见瑚图礼正扒在西暖阁的门边,小脑袋探着,好奇地往里张望——原来是布木布泰端坐于蕉叶式古琴前,纤纤十指在丝弦上翻飞如蝶,琴音袅袅。
“弟妹竟能抚此曲?”玉章倚着门框,语带惊叹。布木布泰指尖在弦上一顿,余音如缕,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久久不散。她抬眸浅笑,颊边梨涡隐现:“是济尔哈朗特意从江南寻访来的谱子,说是娘娘素日爱听此曲,便誊了来。”
玉章走近,指尖轻轻抚过琴尾,龙池之上,犹清晰可见阴刻的“中和”二字。
“琴者,禁也。”她示意布木布泰继续,声音轻缓,“故能澄怀观道,修身理性,返其天真之本。”
申时的日影渐渐西斜,拉长了庭院中老梅虬枝的暗影。玉章换了一身素净的云水纹缎面道袍,在古梅树下盘膝而坐,阖目凝神。微风过处,零星的梅瓣无声飘落,沾上衣袖,暗香浮动。在这片宁和之中,她仿佛又穿越了时空,看见了前世那个在王府后园古松之下,潜心研习《易经》,推演天地玄机的自己。
晚钟浑厚悠扬的余音在宫阙间回荡时,玉章正在柔和的烛光下细细检视福临明日要用的襁褓丝绵。阿裕捧来一个精巧的螺钿紫檀木匣:“娘娘,您前日吩咐寻的《金丹四百字》,库房那边翻检出来了。”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册经书,纸色暗黄,显然有些年头,但字迹却工整异常,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竟如雕版印就般规整。
玉章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抚过扉页上那枚朱砂钤印——“白云观藏”。一种时空错置的熟悉感瞬间笼罩了她——这字迹的结构、笔画的转折,甚至那墨色浓淡的变化规律,竟与她来自的那个世界中,白云观所藏的《金丹四百字》一般无二。时空仿佛在这一刻折叠,前世临摹时的墨香与今生案头的纸墨气息奇妙地交融在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骤然涌上眼眶,她忙借着俯身去挑亮那跳跃的烛芯,悄然掩饰过去。
亥时的更鼓声沉闷地穿透夜色传来。玉章倚在拔步床的床头,纱帐低垂,轻声为枕畔的瑚图礼讲着《庄周梦蝶》的故事。小格格的眼皮早已沉重地打架,却还强撑着,含混不清地问:“姨妈…那要是…要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瑚图礼…可怎么办呀…”
帐外烛台上,烛火“啪”地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玉章的目光温柔地掠过福临在摇篮中熟睡的恬静小脸,又落回瑚图礼困倦却执着的小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瑚图礼就好好当一只最快活、最自在的蝴蝶。”她轻轻放下纱帐,替孩子们掖好被角。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玉章独坐案前,红烛高烧。朱笔饱蘸浓墨,在《太平经》的末页空白处,她犹豫片刻,最终缓缓题下“阴阳协序,天下归仁”八个字。
搁笔的刹那,窗外忽地风声大作,呼啸着卷过殿宇飞檐。她心中微动,起身推开一扇菱花窗。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白日的一幕幕纷至沓来:福临那舞动的小手,瑚图礼笔下那个歪歪扭扭却最终挺立起来的“道”字,布木布泰指下流淌出的《梦蝶》那空灵的旋律……还有那本《金丹四百字》带来的震撼。
博山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唯余冷灰。
玉章缓缓合拢手中的《太平经》。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恰好落在摊开的扉页之上,照亮了经卷开篇那行古老的箴言——“元气包裹天地,太平之气将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