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一诗也笑中带泪,曲起自己小指,勾住何灵娜的小指。
两人手指紧紧相扣。
余晖透过教室窗户洒落在她们身上,仿佛只为将如此美好的画面,定格在永恒时光里。
初来乍到时,俞一诗对这座城市、这所学校都没抱太多期待,她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远海,可如今真要离开,她竟油然生出了万般不舍。
在远海市见到了那么多难忘的人,发生了那么多难忘的事,无论悲喜,无论忧怒,终将成为刻进身体里最珍贵的记忆。
永远。
*
第二天,竹青市。
在邮局取回托运的自行车,俞一诗把行李箱捆在后座上,拍拍手上的灰尘,大功告成般一笑:“搞定!”
从市区慢悠悠骑车至观鹤岭山下,面对长长的上坡道,她深呼吸几下,开始哼哧哼哧地蹬车上山。
路过半山腰时,她转头望向那片氛围肃杀的墓园,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又回来了,真不情愿。
不知骑了多久,俞一诗才终于见到尽头的高大围墙,从黑色铁门进入大院,便见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与尽头灰色建筑相连。
俞一诗推着车来到楼前,仰头观望上方那一排黑色大字。
【观鹤岭永久墓园殡仪馆】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两旁的树木正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气味,好似消毒水和香火气掺杂在一起,若有若无,闷得人晕晕沉沉。
即便对此地再熟悉不过,她也始终仿徨着不愿向前,非得做足准备后,才敢横下心进入院里。果不其然,在经过太平间时,那些早已许久未听见的、纷乱嘈杂的人声,霎时像潮水涌入她耳内:
『救命,我不想死……』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好痛啊,他妈的那群混蛋!给我抓到一定不会放过你……』
俞一诗忍无可忍,腾出一只手捂住耳朵,径直埋头前进。
等她穿过后院,来到一栋红砖小楼房前,才精疲力尽地推开了大门。
屋内客厅,陆善文早已在喝茶等待。
俞一诗放下鼓囊囊的行李箱,对陆善文展露笑意:“表舅,我回来了!”
“一诗,欢迎回来!”放好茶杯,陆善文从沙发上起身,有些意外地说道,“差不多半年不见,感觉你变了很多。”
俞一诗不好意思地挠头:“有、有吗?”
“嗯,你变得和更大方更自信了。”陆善文温和地由衷赞赏。
“对了,表舅。”俞一诗从书包里取出一只首饰盒,慢慢走到陆善文跟前,在犹豫中双手呈递上去,“这个……还给你。”
陆善文打开看了眼戒指,苦涩地扬起唇角:“谢谢,辛苦你了,一诗。”
“表舅,对不起!”俞一诗深深垂下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再也抑制不住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是我没用,没有帮你找到柳萃声,白白浪费一个学期!”
陆善文轻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不要紧的,一诗,你已经很努力了,找到柳萃声的照片可是大功一件,之后就交给我吧,你专心念书就好。”
就在此时,门外再度传来谈话声和拉杆箱拖行声。
两人回过头,发现陆佑羽此时大摇大摆地跨门而入,范玲则跟在后面,替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们一进屋,就与俞一诗陆善文打了个照面。
瞬间,客厅陷入短暂死寂。
“佑羽,你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陆善文欣喜地迎上去,主动接下儿子书包,“老师说你这次期末考又进步了,爸妈真为你感到骄傲!”
陆佑羽不以为意,脱下羽绒服自顾自就朝楼梯走去:“累死了,我先回房间睡个觉,不到晚饭时间别叫我。”
“是,是。”陆善文给陆佑羽让路,又满脸笑意地拍了拍范玲的肩膀,“你去机场接佑羽也辛苦了,先休息吧,行李给我来整理就好。”
范玲淡淡地颔首,放下包裹就要离开。
然而,在经过俞一诗身边时,范玲不知想起什么,驻足以轻视的眼神斜向她,漠然开口问:“如何,花了这么多钱,在学校过得挺开心的吧?”
对于范玲阴阳怪气的问候,俞一诗表情只凝固了一秒,就立刻笑脸相迎:“是的!”
范玲稍稍吃了一惊,没想到昔日畏畏缩缩的小鬼,如今居然能这般泰然地直面冷眼和嘲讽。于是她冷哼一声,跟随陆佑羽上了楼梯。
俞一诗则不屑地一瞥那俩心高气傲的母子,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栋建在殡仪馆里,她过去称之为“家”的地方。
好久不见,但一点都不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