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书桌旁,蹲下身,再次确认那个隐藏着所有关键证据的暗格完好无损,并且可以从内部进行简单的加固。沈清则警惕地守在门边,耳朵紧贴着门板,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座古老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雨声似乎成了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度量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突然,沈清贴在门板上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不是风雨声,也不是寻常的夜间响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许多人踩在湿滑草地上发出的、压抑而迅速的“沙沙”声,正从庄园大门的方向,由远及近,朝着主楼而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紧,立刻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用口型无声地说:“来了!”
塞巴斯蒂安倏地站起身,右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快步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雨幕中,隐约可见几盏晃动的风灯,正护着一个穿着深色长大衣、戴着礼帽的瘦高身影,在乔治等人形成的保护圈中,快速而坚定地穿过前院,朝着主楼大门疾步走来!
是怀特律师!他来了!在乔治和小镇人的护送下,安全抵达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主楼另一侧,伊莎贝拉卧室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惊呼!显然,守在那边的眼线也发现了外面的异常!
“来不及走正门了!”塞巴斯蒂安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沈清的手,冲向书房内侧一扇通往小型阅览室的门,“我们去楼梯口接应!必须抢在伊莎贝拉的人拦截之前,把怀特律师带进书房!”
两人冲出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激起回响。楼下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乔治那粗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吼声:“让开!我们有要紧事见塞巴斯蒂安先生!”
混乱,一触即发。
塞巴斯蒂安和沈清飞快地跑下楼梯,刚到一楼大厅,就看到乔治等人护着怀特律师,正与闻讯赶来、试图阻拦的本管家和另外两名男仆对峙着。莉莉站在本的侧后方,脸色煞白,眼神惊惶不定。
“塞巴斯蒂安先生!”怀特律师看到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塞巴斯蒂安,疲惫而焦虑的脸上顿时露出激动和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摘下被雨水打湿的礼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终于……终于见到您了!”
“怀特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塞巴斯蒂安没有丝毫寒暄,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铁青、试图上前阻拦的本,声音冰冷如同窗外的雨,“本,让开。或者,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赫尔曼家族合法的继承人动手吗?”
本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塞巴斯蒂安身后那些眼神不善、手持“武器”的小镇人,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眼神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少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甘地、缓缓地退后了一步。
塞巴斯蒂安不再看他,示意乔治等人留在楼下应对可能增援的仆役,自己则和沈清一左一右,护着怀特律师,快步重新冲上楼梯,回到了相对安全的书房。
“砰!”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塞巴斯蒂安从里面牢牢关上,并迅速用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结实的橡木门栓死死抵住。
门外,隐约传来本气急败坏的呵斥声、莉莉尖细的哭喊声,以及乔治等人毫不退让的驳斥声,乱成一团。
门内,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暴风雨眼中的短暂宁静。
油灯的光芒下,怀特律师脱下了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略显皱褶但依旧得体的西装。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花白,脸上带着长期处于压力下的憔悴,但那双透过金丝边眼镜的眼睛,却依然保持着法律从业者的锐利和清明。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和痛惜:“塞巴斯蒂安先生,您受苦了……我对不起伊芙琳夫人的托付……”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怀特先生。”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语气急促但冷静,“证据都在这里。”他走到书桌旁,熟练地触发机关,打开了那个承载着无数秘密和罪证的暗格,将里面厚厚的账本、记录本、照片和黑色册子一一取出,摊开在书桌上。
“伊莎贝拉伪造我母亲签名转移财产、与雷蒙德勾结企图侵吞海外庄园、甚至……可能谋害我母亲的证据,都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怒,“我们需要您,以赫尔曼家族法律顾问的身份,在此见证,并主持接下来的……审判。”
怀特律师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文件,尤其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本黑色册子上伊芙琳夫人最后那几行潦草的字迹时,他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手指颤抖地扶住了眼镜,眼中瞬间盈满了悲愤的泪水。
“果然……果然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夫人她……早就察觉了……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她……”
沈清默默地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怀特律师接过,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挣脱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属于专业律师的冷静和力量回到了他的身上。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拿起那几张伪造签名的文件副本和银行记录,声音恢复了沉稳有力,“仅凭这些,就足以让伊莎贝拉夫人和雷蒙德先生在法庭上身败名裂。至于夫人遇害的指控……”他看向那本黑色册子,目光沉重,“这虽然是最直接的动机证据,但缺乏物证。不过,结合雷蒙德之前的供词,以及后续可能获取的证言(比如逼迫夫人服药的医生),并非没有可能。”
他抬起頭,看向塞巴斯蒂安和沈清,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我们需要立即稳住庄园内部的局势,控制住伊莎贝拉夫人和她的主要帮凶,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潜逃。然后,通知郡里的治安官和更高级别的法庭介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撞击声和争吵声!似乎有人正在试图强行破门!
“伊莎贝拉来了!”沈清低呼一声,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塞巴斯蒂安眼神一凛,迅速将桌上的关键证据重新收回暗格,只留下几份副本在桌上作为对峙之用。他挡在沈清和怀特律师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撞击得微微颤动的书房木门,如同一头守护领地和珍宝的雄狮。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决绝。
最后的对决,终于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门前。
雨,还在下。而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