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枯叶已落了一地,雨滴滴滴答答打在枝头仅剩的黄叶上,在一片静寂中发出声响。白鸾爱听雨打叶,院中的落叶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扫。
她同刘稀弱两个人站廊下看雨。她俩今天穿的都是浅藕色的衣服,站在一起不细看,倒还真像两朵并蒂莲。
“你当真要杀他?”
“对,不行吗?”
刘稀弱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合算。既然上京派他来自然有上京的打算,贸然杀了……”
她没接着往下说。
白鸾冷笑:“在成德,我连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
“你今天……你很奇怪,白鸾。”刘稀弱盯着白鸾看了好大一会儿,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白鸾不对劲的证据,她把手搭在白鸾肩上,给她宽抚,“你同他有过节吗?”
刘稀弱只觉得奇。白鸾一向冷静,又在成德磨炼得越发自持,六年来白鸾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某些事情的决断上甚至让她觉得过分冷酷。
白鸾并不是公报私仇的人。她可以下令杀掉自己的亲兵,只因为那个亲兵抢了邻居的土地。也可以下令鼓励大户邻里间相互举报,只为收上来足额的税款。
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愿意杀死一个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使者。
这太奇怪了。
白鸾生硬地把头扭过去,不看刘稀弱:“没有,我看他不顺眼而已。”
见白鸾这样,刘稀弱心知她不会告诉自己真话了,她长吁一口气。
“你当然可以杀他,不过我不建议。他身份特殊,若能放对地方,说不定会成为一枚我们举大事的好棋子。”
刘稀弱走下台阶,伸手接雨:“孰轻孰重你自己定夺,我相信以你的资质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或早或晚罢了。不过——既然有送上门的捷径,为什么不走?”
白鸾沉默以对。
她无法和刘稀弱解释为什么她对杀顾子安一事态度如此坚决。重生一事来得太过诡异连她自己都不太能接受,别提刘稀弱这样一个敬鬼神而远之的儒生了。
可要她放过顾子安,她又当真不愿意。但凡有一丝一毫伤害到林和的可能,她都不愿意。
这样一个隐患,一个上辈子把林和拖入那样境地的隐患……
思索间,白鸾也下了台阶,同刘稀弱站得一般高,雨丝打在她脸上,酥酥痒痒的,不禁叫她发胀的头脑放松了些。
“清醒些了吗?”刘稀弱收回手,把头扭向白鸾,“我们在这里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自去审一审顾子安。你不好奇吗?白鸾。为什么皇帝会单单派一个异族的质子来恒州,他为什么认为单凭一个顾子安可以搅得动河朔?”
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林琅在用林和威胁她罢了。
白鸾还是不说话,可那微微颤动的嘴唇分明暴露了她的想法。
刘稀弱微微一笑。她知道白鸾这是被她说动了。
她拉过了白鸾的手。
许是因为天气骤凉的缘故,白鸾的手不似平时那般温热,反倒是透出丝丝凉意。
“走吧。”
秋凉,地牢里更凉,白鸾着一件单衫,刚下楼梯,便被冻得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冷了?”刘稀弱问。
白鸾摇了摇头,略微侧过头,问监牢里的看守:“他被关在这儿的几日可有说过什么?”
监守很老实地低下头:“节度,没。自打进来他就靠着墙睡,一声不吭的,就连医生来给他治腿也是,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倒是个能忍痛的。
也是,要是不能忍,上辈子顾子安又怎么做到劝林琅为他赐婚一母同胞的妹妹,怎么做到蛰伏多年一回吐蕃就篡了位的?
“他有说要什么吗?”
看守仍低着头,一副很恭敬的样子:“没。他进了牢给什么吃什么,更不和我们多话。不过……”
白鸾敏锐察觉出看守的欲言又止:“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那看守这才下定决心:“他说,他要见节度你,有要事,但是我们都不晓得他是不是撒谎,所以就……”
原来如此。
顾子安吵着要见她,底下人不知道他身份既不敢贸然上报又不敢不上报,这会儿好容易得了机会,纠结到最后还是同她如实禀报。若不是她今日到地牢里来,怕不是地牢的几个看守还要纠结好一阵呢。
正好这会儿他们也快走到了地方。
白鸾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略显亲昵地拍了拍看守的肩:“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她们说话的档口,刘稀弱已拿钥匙开了门,她手一伸,朝白鸾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