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柯拉松的高烧稍微退去一些,他悠悠转醒。看到守在旁边、脸色阴沉的罗,他下意识地就想用手势比划,询问罗有没有受伤。
就是这熟悉的、带着关切意味的手势,成为了压垮罗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够了!”罗猛地拍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积压已久的愤怒、委屈、不解和绝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别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别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很烦你啊!明白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虚弱而无法起身的柯拉松,眼中充满了自暴自弃的疯狂:“我本来就是被世界抛弃的人!弗雷凡斯没有了!拉米也死了!我就只剩下这三年的命了!我活着就是为了向这个世界报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尤其是你的!我要——”
他后面恶毒的、想要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柯拉松,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坐起身,不顾自己崩裂的伤口,伸出双臂,紧紧地、颤抖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言语。
却沉重得让罗瞬间失声。
罗彻底惊呆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能感觉到柯拉松怀抱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草药和烟草的气息。他被迫低下头,望着柯拉松的脸。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愚蠢笑容或故作凶狠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双总是被他忽略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怜惜。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柯拉松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滴在他的脸上,好烫、好凉。
这个男人……在为他流泪?
自从妹妹拉米死后,罗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心也彻底变成了坚冰。他不会再为自己悲伤,这个世界也不会再有人为他感到悲伤。
可此刻,这个他一直憎恶、觉得虚伪无比的柯拉松,却因为他的话,流下了真实的、滚烫的泪水。
那股支撑着他疯狂与仇恨的戾气,被这滴眼泪和这个沉默的拥抱瞬间击碎了一个角落。
罗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和叫嚣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灼人的悲伤。
*
自那日山洞之事后,罗变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盯着柯拉松,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亲近。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观察着,思考着。
柯拉松依旧表现得那么笨拙,依旧会不小心绊倒,或者弄出巨大的声响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从而间接地帮罗化解一些小的刁难。
但他不再试图用手势直接与罗交流,只是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塞给罗一些干净的绷带、效果更好的伤药,或者一块看起来不那么难吃的面包。
罗每次都会板着脸收下,从不道谢,但也没有再扔掉。
伊莱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颗名为“信任”的种子,已经在罗冰封的心湖深处,艰难地破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与此同时,多弗朗明哥对伊莱尔的试探并未停止。
他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接近家族生意的灰色地带,甚至涉及一些地下世界的情报交换。
伊莱尔凭借其缜密的心思和G-5基地长时期积累的经验,每次都“恰好”完成了任务,既展示了能力,又没有触及她作为海军的底线,同时继续扮演着对多弗朗明哥“忠诚”且“有用”的角色。
她与柯拉松的隐秘合作也更加小心。
通过伊莱尔带来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微型电话虫,柯拉松将关于多弗朗明哥与杰尔马66初步接触、以及家族在东南海域几个秘密据点的情况,陆续传递给了战国。
风暴在悄然酝酿。海军本部对唐吉诃德家族的关注度持续提升。而多弗朗明哥似乎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加快了与各方势力的勾结,并且对内部成员的监控更加严密。
家族内部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压抑的背景下,柯拉松做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极其任性且不合时宜的决定。他向多弗朗明哥提出,要带着罗暂时离开家族船只,去北海各地寻找可能医治珀铅病的医生。
“呋呋呋……柯拉松,你最近似乎对罗那个小鬼格外上心?”望着坐在对面的亲弟弟,多弗朗明哥坐在阴影里,指尖缠绕着无形的丝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柯拉松比划着手势,大意是罗快病死了,留着也没用,不如试试看能不能治好,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而且他实在受不了船上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多弗朗明哥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最终,他摆了摆手:“随你便吧,记得随时保持联络。你们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希望看见有人遭遇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