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是在说泰格和太阳海贼团未来的命运,也可能是在隐晦地警告所有试图挑战现有秩序、尤其是触碰天龙人逆鳞的人。
“或许吧。”伊莱尔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船舷之外那广阔无垠、仿佛能包容一切也能吞噬一切的蔚蓝大海。
海天一色,壮丽而冷漠。
“但火种已经播下。亲眼见过光明、呼吸过自由空气的人,很难再心甘情愿地回到黑暗的牢笼之中。哪怕这最初的火焰最终会被强大的力量无情扑灭,它在那些被解放者心中点燃的东西,那些名为「希望」和「反抗意志」的星火,不会那么轻易地熄灭。”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难道不是最让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从心底感到恐惧的吗?”
她顿了一下,以一种逻辑推理的思路,平淡地补充道:“而且,能做出攀爬红土大陆、大闹圣地这种惊世之举的人,恐怕早在行动之初,就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死亡,或许从来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也不是衡量他行动价值的终点。”
多弗朗明哥沉默了片刻,只有海风持续掠过他金色的短发,带来一丝凉意。他当然听懂了伊莱尔话语下的潜台词。
这种不惧毁灭、追求更高目标的意志,其本身所蕴含的颠覆性力量,远比单纯的破坏更令人忌惮。
“真是……危险的论调呢,奥萝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更加浓厚的玩味,以及更深层次的探究。他靠近她,身体微微前倾,“听起来,你似乎……很能理解那种不计后果、源于绝望或信念的「反抗」冲动?”
这是一个更加直接且危险的试探,刀刃般抵近她的真实立场。
伊莱尔转过身,正面迎着多弗朗明哥,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得如同面具,眼神却像笼罩在浓雾弥漫的海面上,让人看不清真实的航向。
“少主说笑了。我只是个在这片大海上寻求一方庇护和立足之地的普通海贼罢了。见识浅薄,哪里敢谈什么理解深刻的冲动。”
她轻轻将额前被风吹乱的金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我只是觉得,这片浩瀚的大海之所以如此波澜壮阔、引人入胜,正是因为永远不缺像泰格先生这样的「狂徒」者说「英雄」,以及……像少主您这样,能够冷静地看清局势、并巧妙地利用这些「狂徒」所掀起的风浪与混乱,为自己铺设道路的……真正的聪明人。”
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的重点和恭维引回多弗朗明哥身上,赞扬了他的“智慧”、“远见”与“格局”,同时四两拨千斤地淡化了自己可能被怀疑的立场。
多弗朗明哥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突然,他再次伸出手,像之前几次那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对待所有物般的亲昵,用力揉了揉她那头与他色泽相似的金色长发。
“呋呋呋……说得不错。混乱是阶梯,愤怒和反抗是可以利用的武器。费舍尔.泰格放的这把火,烧得好!它不仅仅会让玛丽乔亚那些肥猪坐立不安,更会让海军本部焦头烂额,还会让这片大海上许多隐藏的、心怀鬼胎的「鱼儿」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发丝,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隐晦的警告着什么。
“而我们,”见伊莱尔没有反应,多弗朗明哥收回手,双臂展开,以一种拥抱整个大海的姿态,望向红土大陆、玛丽乔亚所在的大致方向,笑容愈发张扬跋扈,充满了野心家嗅到机遇时的兴奋,“只需要保持耐心,在合适的时候,看准时机,撒下我们精心编织的网就行了。毕竟,这个世界,越是混乱,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说罢,他不再停留,粉红色羽毛大衣飘扬,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大笑着转身离开。
伊莱尔站在原地,倚着栏杆。
直到多弗朗明哥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船舱的阴影入口处,周围只剩下海风和浪涛的声音,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退潮般缓缓收敛,恢复成一片深海的平静。
她再次展开手中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报纸,目光久久停留在费舍尔.泰格那蕴含着无穷决心的身影上,以及那些获得解放后脸上或洋溢着纯粹喜悦、或对未来充满茫然的面孔。
多弗朗明哥绝非等闲之辈,他并未完全相信她刚才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享受着这场对天龙人乃至整个世界政府体系的狠狠打脸,同时也以其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和连锁反应,以及……她话语中可能潜藏着的、与他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的某种危险倾向。
她将报纸重新折好,然后用力揉成一团,手臂一挥,将它远远地抛向大海。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随即被一个涌起的浪头迅速吞没,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伊莱尔凝视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唯余蔚蓝的海面,眼神深沉。
风暴的引信已经被这位鱼人英雄以最震撼的方式点燃,时代的浪潮,正在无人能够完全预料的方向,开始加速涌动,变得愈发汹涌澎湃。
而她,以及这艘船上的所有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已然身处这越来越湍急的浪潮之中,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