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傍晚来时,史青冰冷、淡漠。而今,姬召风又从史青眉眼间,看出临淄相见时的懵懂朝气。
就像冰天雪地里觅食的鸟雀,忽然撞入了如春暖房。
史青抬眸,“家里只有您一位客人。您若想我会见他客,请让我先送您离开,我再请他人上门。”
姬召风笑笑。
守藏令史碰倒了花瓶。
史青心头一紧,绕过姬召风和屏风,扶着守藏令史靠坐在床头,“祖父。”
守藏令史颤巍巍的手指指向姬召风。
史青低头,咬牙道歉:“方才是我莽撞了,望殿下宽宥。”
守藏令史拉着史青袖子,大抵是责备史青不够恳切。史青却撇过头去,不肯多言。
姬召风贴心道:“无妨。”
“嗬、嗬……”
守藏令史的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旧门。
史青于心不忍,“别说了祖父。”
秦渊推门跨进来,无视姬召风,轻轻拉开史青,挡住史青看向守藏令史的目光。
那看似暴力的操作,还有守藏令史躬起的身躯,让姬召风急红了眼,“你干什么!”
守藏令史吐出一口痰。
秦渊挑眉,没个好脸色,“没见过死人,就不要乱说话。”
守藏令史勉强能说几句话,招手让史青过来。
史青挪过去,两眼含泪,“祖父,我听着。”
守藏令史断断续续道:“不许、离开洛邑。”
史青惊愕,“可是、祖父,你不是还说过,若有动乱,就要我负简出逃吗?”
守藏令史艰难吐字,“负简,是为周。即便周亡,也有片片简牍承载我王的光辉,记下乱臣贼子的僭越之举。汝心不净,怎能守好简?”
史青泪流满面,“我可以为守藏室的简牍躲躲藏藏,也可以为此蝇营狗苟。但祖父,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病的这些天,王连派人慰问你都不屑。”
更别说前些天天寒地冻,韩国掠走一座城池,城中的周人跋涉雪原逃了回来,周王非但不开城门救济,反而命士卒将他们押解给韩将。
鼎之大小轻重,在德不在鼎。从幼时起守藏令史就不断地给史青将这句话,史青不明白,为何这曾维护了周王体面的典故,放在今日,却像一面照妖镜,只能照出丑陋可悲。
姬召风长眉轻蹙,“我已经与老先生解释过,父王非是未曾派人慰问,只是被委派来慰问的人选是孤。”
他手掌顺着史青脊背轻抚,安慰道:“你可是怪孤没有给够老大人排面?实在是今年隆冬,国人薪食不继,孤为人王子,不忍铺张。”
秦渊嗤笑一声,拿剑将他隔远了些,“你还不铺张?玉组狐裘,仆从环绕,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史青看向祖父,本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失望。但守藏令史却闪烁着泪光,眼底渐渐涌出欣慰。
“祖父,你好糊涂。”
在她的记忆里,祖父一直都是犀利毒辣、一针见血的。直到出门,听说旁人点评祖父迂腐,史青也时常不满。
原来遇上了周,祖父甘愿糊涂。
那她又算什么?
守藏令史道:“我要你起誓,若离开洛邑,即使九泉之下,也不得见你阿父阿母。”
史青如遭雷轰,连眼中的泪都止住了。
秦渊皱眉,“诓骗人的把戏,莫信。”
姬召风声线清晰,“事死如事生,若身死之后没有鬼神之事,为何你们秦国也从未停止过祭祀?”
史青垂头,“祖父,你换一个吧,我不能答应你。”
血水从守藏令史嘴角溢出,他不断咳出更多鲜血,将被褥都洇得触目惊心。
史青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守藏令史枯槁的手攥住史青手腕,双目发直,涣散无光,坚持道:“不应我,我死不瞑目。”
史青紧绷着。
秦渊和姬召风的存在渐渐模糊,她眼里只有淋漓的鲜血,还有祖父痛苦难耐却又隐含期待的面孔。
除了要求严苛、遇周迂腐,还有大半年前的争执,这十几年里,守藏令史对史青极尽疼宠呵护。
史青明明有恨有怒有怨,可看到祖父痛苦不堪、奄奄一息,竟也会涌上强烈的未知的情绪。
不甘、不忍。
“我……”
秦渊冷声道:“你若应他,就该知道,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他的目光如芒在背,史青几乎遏制不住回头看他的欲望。
可不回头,史青也知道,他大概是失望的、是心灰意冷的,也是鄙夷她的。
她就是一个这么容易就屈服动摇的人。
史青流着泪,“我答应你,祖父。”
她感到祖父的体温渐渐流失,脑袋无力地偏向一旁,阖上的眼眸也不再睁开。她也同时感到秦渊迈着沉怒的步伐离去。
但史青不敢回头。
姬召风拍拍史青肩头,以示哀悼,“早些入土为安吧。”
史青紧握着祖父,闷声道:“知道了。”
蜡烛又矮了一大截,炭盆也冷了,室内不再有姬召风的声息。
史青回眸环视四周,下意识寻找那抹身影。但冰凉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病榻上渐渐凉去的祖父。
往后,她真的只有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