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呢?
他忘了,也忘了。
裴东海闯进器宗的那天,最后是正好回器宗归还转元珠的莫问天机智地引开了裴东海,救了器宗宗主和一众弟子的性命,整个器宗上下对他感恩戴德,那天也是萧慕白和他友情的起源,因为莫问天在器宗中对他最亲近,因此把计划告诉了他,两人配合,并肩作战。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少年时光,萧慕白想,但是自己后来怎么就不记得那天自己能偷偷溜走,是因为裴东海没有杀自己呢。
他不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偷偷逃离,但是他没有追杀自己。
“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那天裴东海似乎这么和自己说了,萧慕白一生好强,但是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和他说过。
他此时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始终回放着裴东海那几句话。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忘了。
哦,因为他不弱了。
无论是灵根,还是学识,他都不再是弱者了,自从和莫问天成为朋友之后,他卷入了更多事端,某次为了保护莫问天受伤痊愈之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修为提升了很大一截,和从前比起来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脱胎换骨。
“恭喜你,可能是任督二脉正好被崔煌给揍开啦。”邵通嬉皮笑脸地说,“桃子吃不吃?”
萧慕白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邵通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吃到水果,或者说并不想照顾自己。
他生性洁癖,怎么可能在病床上吃桃子呢。
若是邵通想让他多少吃点水果补补身子,大概会带橘子或者葡萄来吧。
而邵通自己最爱吃桃子。
他突然感到很不舒服,一种极度的扭曲的不适,像是整个胃都被人抓在了手里,揉皱了一般的不适,他发现自己莫名想起了崔煌。
崔煌重伤了他。
但是崔煌没有补上一刀。
“裴先生提起过你。”那个少年用他一贯平稳而清冷的声音说,“所以我放过你。”
世人都说崔煌是末那会的走狗鹰犬,是一生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一柄可悲的天剑。
萧慕白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前襟,他的心为什么在痛,不对,是一边的灵根核心在痛,这痛苦剧烈得很,让他冷汗直流,他竟然撑持不住,一下子摔倒在了甬道之中,他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汗湿的手徒劳地在光滑墙壁上抓挠着。
突然间,他的修为带来的无比聪敏的五感告诉他,这甬道里还有别人。
他不认识的人。
来杀他的人么?
萧慕白勉力靠着墙坐了下来,他微微地喘息着,“你们出来吧,我没有叫人就说明我想杀你们。”
“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他问道。
下一秒钟一根峨眉刺从黑色的阴影中射了出来,径直穿过了他的琵琶骨,机关瞬间锁住了他的周身经络运转,他没有反抗,也许这是对方必要的措施。
他只是喘息着,让自己的视线恢复清明。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说道,“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死。”
“这样啊。”萧慕白说道,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他为什么如此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他为什么觉得会有人来杀他。
“我自认为一生也算光明磊落,不曾对不起什么人过,”他说,“所以是谁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那声音没有出声,大概是不想被猜出是何人。
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
萧慕白听到了拔刀的声音。
“再给我一会。”他说道,他抬起手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装置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灵根和与之相连的周身的经络。
它很强壮,非常强壮。
他本应对此感到很熟悉。
然而他却感到了某种陌生感。
他为什么会想起裴东海,如此亲切地想起裴东海,虽然裴东海对他也算是施舍了难得的善意,但是他已经早就忘光了才对。
而且他一直觉得裴东海是个令人不齿的叛逃,这种印象本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这一次回忆起的裴东海的脸,却那么温和与静谧,甚至上面带着的疲倦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了,心疼。
崔煌。
是崔煌。
萧慕白呕出了一口血。
他根本没有变强,他根本没有自己突破什么境界,他后来成为万人仰望的器宗宗主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那次受伤之后,崔煌死了,莫问天他们把崔煌那副极品水灵根给了自己。
所以他修为大涨,灵台清明,五感俱聪。
萧慕白笑了一声,他突然间感到了恶心,他对自己感到了无比恶心,他伸出了手,抓住了那峨眉刺,生生地拔了出来。
郁老五心里一惊,这峨眉刺和上面的关窍,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生生地还带着经络的残片扯出来,因为大多数人还是要顾及自己这一身来之不易的修为的。
这家伙求生欲这么强的么,和往日里的盯梢所得不一样啊,不过没关系,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然而下一秒钟,郁老五迟疑了。
“我知道了,”萧慕白用峨眉刺抵上了右胸,那是灵根的位置,“我知道,是崔煌的灵根,被换到我身上了吧。”
“这些经络,”萧慕白的手指挑起了那些白色的组织,它们如此的强壮和优美,饶是任何一个修士看到,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吧,“它们不是由我的血肉供养的,而是崔煌的吧?!”
“我会还给他的。”萧慕白说道,他抬起手,将峨眉刺压进了胸口,中年人死死地咬着下唇,而那灵根被他生生地挖了出来。
我想成为的,是这种人么?从来都不是吧,他将它抓在了手里,手指下意识地伸向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