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的脸皴皴的,何兰芝还买了一罐马油面霜。白白的膏体抹上面颊,江楠觉得自己的气色都好了起来。
她望着镜子前的自己,真是有些实在的恍惚,于是不由得想起那天看到了高年级的蔡淑婷的时刻。或许自己现在,至少也能在外貌上算半个城里姑娘了。
从来不喜欢打扮的她,第一次在美这件事情上有了深刻的启迪。
美和读书,一样重要。书读得好能叫人开心,人打扮得美也能叫人开心。
“妈妈,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分别时,江楠依依不舍地问何兰芝。
何兰芝拿手比划了一下江楠的腰:“等楠楠的辫子,长到这里。”
江楠感觉自己像是两方的谈判使者,她的使命,就是把陈叔叔买的东西给妈妈,把妈妈买的东西给陈叔叔。
何兰芝的工资不算高,但是却花了好些积蓄给陈景明买东西,男孩子个头窜得快,于是她买了不少衣服,样式简单,但很大方整洁。又为两个孩子买了一些糕点和零食,都是些时下孩子们喜欢的吃食,可以说是极其周到了。
东西很重,有好几个袋子,江楠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老柜员张师傅指尖摩挲着最后一沓印着“壹市斤”“半市斤”的薄纸,票面上的麦穗图案被岁月揉得发浅。他把一叠粮票码齐,用红绳轻轻捆好,随后对陈景明说:“这些都是我半辈子的积蓄,现在用不到了,送给你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如果这能赚钱,你小子可不能忘了我。”
“张叔,您放一百个心,就按之前谈的,如果真赚了,你三我七。”
“嘿,你这小子。”
江楠大老远就瞧见了陈景明的身影,他站在店门口舌战群儒的样子,真像个商人,全然看不出是个高中生年纪。江楠愣愣地想,或许他以后就成了个商人也不一定呢。
陈景明注意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想到这道目光是江楠的。从他的视角来看,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城里姑娘,似乎已经盯着自己出了神。一条裙子掐着腰间的身段,甚是婀娜。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要这样盯着自己,但他还是把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陈景明!”
这声音熟悉,陈景明这才发现这位优雅的陌生小姐竟然是江楠。
他完完全全认不出来她了。
“给你的。”
在陈景明的呆滞中,江楠心里只想着要把手上的鸡蛋糕趁热给他,不然里面的红豆沙冷了就变硬了,吃起来就和石头没区别了。
“谢谢,”陈景明忘了客气地推辞,也忘了自己不爱吃红豆,“你剪头发了?”
“是啊,奇怪吗?”
“不奇怪,”陈景明感觉自己嗓子眼干干的,只能零星蹦出几个字,“挺适合你的。”
“那就好。”江楠笑了。
她看了看陈景明的粮票,问:“你拿这些干什么?”
这件事情除了大吴,他没和别的人细说过:“你得保密。”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就忽然间掏心窝子似的把事情告诉了江楠,就差把自己的家底也给告诉她了。
“行,如果我以后看见什么新奇的票证,都留给你。”
江楠没深究,在她看来,这和卖些糖水圆子的工作没什么差别。
“不许和别人说。”陈景明说。
“不说,你放心,”江楠把几个袋子递给他,“我妈送给你的,你拿着,我太重了。”
“你不重,挺瘦的。”
江楠不知道陈景明为什么忽然听不懂人话了,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向是无限包容的:“我是说,这袋子太重了,帮我拿一下,谢谢。”
“好……”陈景明缓过神,赶紧若无其事地接过袋子,不小心触到江楠的指尖,下一秒连耳朵根也连带着红了起来。
江楠拿着母亲买的礼物回家,一路上身边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景明察觉到了这份不善,便刻意站在江楠面前,好似别人看不着她的身影,她也免受这流言蜚语一般。
见到陈长荣,江楠立刻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钱给他:“陈叔叔,这是我妈妈说要给您的,您一定要收下。”
陈长荣没数,单轻扫一眼,便知道这钱的总数目差不多就是自己买给这母女俩的东西价格。
这点小事,她也要和自己算得那么清楚。
他欠她的,她却不需要他还了。
他看着江楠逐渐开朗的模样,心中依旧是百感交集的。她们母女俩眉眼相似,有种解不开的愁绪。何兰芝富有诗意气自华,性子又多愁善感,和林黛玉倒是有几分相似。
现如今,江楠却明媚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年轻的何兰芝又回来了。
江楠又回归了平静的读书生活,照常借书,照常备考。离升学只差几个月了,像是挑战,也像是解脱。
有备无患是陈长荣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两个孩子都是升学的关键期,他筛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学校,并且把周围的住房交通都考量了起来。
环境是最好的老师,每当江楠出现,她身边总有着不好的声音。但孩子是无辜的,是他自己造就了这种局面。
他是个无能的男人,至少在感情上。
所以,物质层面上,他不会再让孩子们受一点委屈。
单位里要分房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优先的是有配偶家庭的人,这件事情无可辩驳。陈长荣自然也听说了,他一个男人带一个孩子,这样的尴尬身份,自然是不好和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抢房子的。
自然,那也不是他的作风。
“你和我说句老实话,你和翟静到底离了没,”同事老高是陈长荣为数不多的好兄弟,“要我说,这回政策可太好了,我要是你,拉也要把翟静拉回来。”
“翟静有新的家庭了,我不好打扰。”
“怎么的,你见过她了?”
“没有,”陈长荣继续写着手上的文书,连眼都没抬,“反正,我们俩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老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俩啊你们俩,年轻的时候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对啊,后来怎么就离了呢。你就算不管你自己,也想想景明啊,孩子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妈,多可怜啊。”
“孩子是无辜的啊。”
“房子又不是只能靠分,我自己有打算了,”陈长荣拍拍老高的肩膀,“谢了,老高,这些年谢谢你对景明的照顾。”
老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通这头倔驴的。
他在陈长荣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沓报纸,上面写着“商品房出售”,便了然了他的心思。
“本市城区新建商品住宅公开发售,多层结构,煤卫独用,水电齐全,产权合法,现房交付。欢迎单位、个人选购,款清交房。”
齐家颂百无聊赖地跟在父母身后,念着商品房开发商给的宣传标语。正想打个哈欠,却不想看到了熟悉的老同学。
“嘿,陈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