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你拿去给楠楠吧,”陈长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景明,“我在车上等你。”
陈景明拿出一看,是本讲喷水织机的技术类书籍,扉页有工整的笔记,这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父亲的亲笔。
“我爸说厂里缺技术书,让我给你们送来。”他递过来一本《喷水织机操作手册》。
江楠接过书,心中百感交集,与车间里的那些虚伪人心相比,陈家父子无疑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还有这个。”陈景明几乎是把发卡扔了过去,下一秒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江楠接住自己昨天在百货商店见过的发卡,眼睛不由得酸涩起来。
“谢谢你,陈景明。”话语被空气带走,也不知陈景明是否听得见。
坐在副驾驶上,父子俩一路无言。
陈长荣的车上放着广播,里边刚好在播新闻。
“各位听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一则来自三峡库区的专题报道。”
“连日来,长江两岸的移民村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离别。祖辈扎根在江畔的乡亲们,此刻正含泪拆卸着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椽子上挂着的玉米串、墙上糊着的旧年画,都在诉说着不舍。”
“搬家的船队挤在江面,木船里塞满了锅碗瓢盆、破旧家具,还有舍不得丢弃的农具。男人们赤着膀子撑船,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肩膀被纤绳勒出红痕。女人们抱着孩子,怀里揣着几把家乡的泥土,望着渐渐远去的家园,忍不住失声痛哭。不少人家的猪牛羊只能低价变卖,鸡笼里的家禽在颠簸中乱撞,孩子们死死拽着自家的狗,生怕一松手就成永别。”
“移民路上困难重重,有的家庭徒步数百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的家庭乘坐拥挤的卡车,老人孩子晕车呕吐,却找不到干净的水漱口。临时搭建的安置点,帐篷漏雨,蚊虫叮咬,乡亲们白天开荒整地,夜晚就着煤油灯缝补衣物,思念故土的叹息声整夜不息。”
“为了国家水利工程建设,库区人民牺牲了世代相守的家园,带着对故土的眷恋踏上未知的征程。他们的付出与坚守,值得每一个人铭记。让我们共同祝愿移民乡亲们,在新的土地上早日扎根,开启新的生活。”
“本台记者发自三峡库区的报道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收听。”
这是陈景明第一次系统了解了三峡移民,江楠的形象在他心中立体了起来。
原来,她的家是真的不复存在了,她就这样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陌生的城市。
陈景明一时觉得这世界上的因果是这样巧妙,两个家庭远隔几千几万公里,却能因为水利的变迁而纠缠交错在了一起。或许有时候命运的线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盘根错节着,将每个人捆绑在一起。
江楠母女俩,是伟大而独立的。连带着库区人民,都是那样可歌可泣。
“就是这里了,”胡彩娟把江楠带到了员工宿舍,随后扔给她一个苹果,“我估计你妈今天不到天黑是回不来了,你自己在这里先坐着吧,实在饿了就去楼下找我。”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胡彩娟语气冷淡,但心肠却是热的,“这里哪个人不是互帮互助的,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上回我儿子发烧,多亏了你妈照顾,不然怕是命也没了。”
待到胡彩娟离开,江楠一个人开始打量起这个地方。
纺织厂女工宿舍只有十二平米,但却挤着八张上下铺,木板床挨得密不透风,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人的窄道。床板铺着薄薄一层稻草,上面是打满补丁的旧被褥,散发着汗味、霉味与劣质肥皂的混合气息。女工们的行李堆在床底或床头,一个掉漆的木箱、一个帆布包袱,就是全部家当。墙上钉着几根铁丝,挂满洗得发白的工装和破旧内衣,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避开。
果真和玉霞信里写得一模一样。
厕所远在巷子尽头,又脏又臭,夜里没人敢单独去。洗澡要去厂区公共澡堂,每周只开放一次,排队要排半个多小时,热水只够冲几分钟就变凉。谁要是生病了,只能躺在床上硬扛,宿舍里没有任何药品,也没人有多余的钱去医务室。
大家的工钱,都要省下来寄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看到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生活着度过每一个普通而又痛苦的清晨、午后、夜晚,她便觉得心如刀割。
反观自己,倒是在陈家过得衣食无忧,一日三餐都有人负责,平日里也不用去为生计而烦恼。
尽管如此,自己的成绩却还是那么差。
江楠开始深深地觉得自己无用。
凭借着衣物,江楠很快找到了母亲的床位。床边,还放着自己与母亲为数不多的一张合照。相纸的边缘微微泛黄,想必母亲一定是在每一个寂寞无言的深夜都拿着端详,并且反复观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声啜泣了起来。
“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楠的哭声没敢太大,却惊醒了斜对面上铺的人。
她抬头一看,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姐姐,头发没扎,黑亮亮的披在肩上,不像别人裹着旧头巾。她穿的也怪,不是粗布工装,是件红得晃眼的短上衣,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细细的脖颈。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懒的,带着点不耐烦:“哭啥呀,不知道有人在睡觉啊!”
“说的就是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何……何兰芝。”
“兰芝姐家的,算了,不和你计较,”那姐姐摆摆手,“你哭什么呢?”
“我觉得妈妈,太辛苦了……”
江楠此时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女人撑着胳膊坐起来,露出手腕上细细的红绳子,瞥了江楠一眼:“小姑娘家眼泪真多,这破宿舍算啥。以后的日子,苦着的还多着呢,哭都哭不过来。”
话毕,那位姐姐又倒下去,背对着江楠,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却让她心里更慌,可是却不敢再轻易哭出声来。
江楠拿了母亲桌上的热水壶,打算去厂区的公共厕所那灌点水,晚上为母亲好好地泡一个脚。
厂区厕所的热水器很难开,需要用力掰开按钮才能出水,出水的时候又时大时小的,需要特别小心。这些事情是那位陌生的姐姐和自己交代的,江楠谨记于心。可不曾想,她到时,热水器已经有人在用了。
一个小男孩,约莫还不到自己的腰,正用力掰着按钮,这一下,滚烫的热水倾泻而出,小男孩却还要拿手去接。
“小心!”
江楠加速跑过去,连手上的热水壶也顾不得了,一把把小男孩抱开了,但有好几滴热水飞溅出来,滴在了她的后背,火辣辣的疼。
“我要洗手,洗手。”
“你还洗呢,这是开水,你知道吗!”江楠语气严肃,甚至嗓音有点大,刚刚差点就出事了,这小男孩还云淡风轻的。
小男孩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教育,嘴一瘪,下一秒就号啕大哭了。
“喂,你别哭啊。”江楠赶紧好言相劝。
“齐家乐!”
江楠盯着头,一双白色的耐克鞋映入眼帘,齐家颂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
然后,狠狠照着那小男孩的屁股来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