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出门去别墅的日子。范宁换了一双方便走路的平底鞋,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检查了一遍钥匙和手机,一切如常。开车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孟宴臣握着方向盘,偶尔侧目看她一眼——范宁的侧脸很平静,却让他想起风雨来临前那种凝滞的海面。
直到站在别墅门前。
范宁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却在锁孔前停住了。她的手在抖——钥匙尖碰了几次锁孔都没插进去,金属和铁皮碰撞出细碎的、刺耳的声响。
这时,孟宴臣自后靠近,手臂从范宁身侧环过来,轻轻拥住了她,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微微发凉的脊背。他没有说话,手掌覆上她握着钥匙的手,指节一收,稳稳地带了一把力道——锁舌应声弹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子里出乎意料地整洁。Sophia应该经常来打理,地板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没有落灰,空气里甚至弥漫着淡淡的柠檬草清洁剂的味道。范宁无意识地往前走——客厅、餐厅、厨房、走廊,她在每个房间里都转一转,在每个门口停一停,目光扫过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角落。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哪些格局变了——沙发换了方向,餐桌挪到了窗边,墙上多了一排涂鸦,孩子们活动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墙角堆着几块积木,窗台上搁着一盒没盖紧的蜡笔。
孟宴臣没有跟得太近,落后她两步的距离,安静地走在她身后。他知道她需要空间,但他也知道,她需要他在。
范宁推开了书房的门。
那间书房朝南,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她原以为会和其他房间一样,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还留着旧痕。但是没有。
——里面一点都没变。
墙上的外套还挂在那里,深灰色的,洗到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和曾屿一人半边的工作台依旧并排着。她的那一半已然清空,但曾屿的那一半仍旧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工程手册和一把旧刻刀。墙上贴着她当年画的水彩,画的是一棵开着花的橄榄树,颜料有些开裂,但颜色依然鲜活。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干燥的、清冽的,曾经让她觉得安心到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的味道。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像是时间在跨出这扇门之后才肯流动,而门里的世界固执地停在原地,等她回来。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她不敢碰,不敢走近,甚至不敢呼吸。
身后是孟宴臣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温润的、沉静的,与这间书房里凝固的雪松香缠绕在一起。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场闯入——一个不该再来的人,闯进了一间不该再打开的屋子。
孟宴臣站在书房门口,落后她两个身位。他看着她的背影——塌下去的肩线、紧绷的脊背、攥着自己衣服下摆的指节。他抬起手,想走过去,又收回来。又抬起,又放下。
不行。
孟宴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大步走了进去。他径直走到书柜前,拉开柜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再普通不过的语气问了一句——
“手工作品,是放在这里对吧。”
声音不大,但在沉默里,如同一把挥起又落下的刀。
他终于做了那个刽子手。
“左边第二个柜子,”她开口,声音略带哽咽,“下面那一层。”
孟宴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按照她说的,打开了左边的柜门,从下面那层拿出了几个蒙着灰尘的纸盒。
“是这个吗?”他问。
“嗯。”
范宁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纸盒,打开。里面码着孩子们做的彩色纸花,花瓣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朵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叠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些花,眼前又开始泛起水光。
“这是你教他们做的吧。”孟宴臣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将她从恍惚里拉回。
他顺手拈起其中一朵玉兰形状的花,花瓣层叠,做工不算精致,边角带着点毛糙。他把那朵玉兰花轻轻簪进范宁耳旁的发间。
“爱与真挚,”孟宴臣的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上扬,“很衬你。”
范宁没有躲,她把纸盒抱进怀里,纸壳的棱角抵着胸口,有点硬,而那朵玉兰花稳稳地别在她耳侧。
“我选的,当然衬我。”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走吧,还有下一个房间。”
孟宴臣看了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空茫了。他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