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于总哭得更凶了。
但就像炸掉这座看丹坡一样,不彻底去除这一顽疾,天水的雨永远下不停。
“于总,我们下去吧,我建议暂时不要爆破,因为我们虽然戴了安全帽,但这山石体积不算小,只怕承受不住。”
朱玉红站在于生澜的斜坡下方,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入他的耳中。
“现在不是时机,我们回头再测算一次,待到山石稳定后,我们再来进行小范围的爆破。”
“好。你先下去吧,我随后就来。”
于生澜深吸一口气,将一枚固定栓敲入了岩缝。
朱玉红转身下山,并下令先遣部队全部撤退。
而就在部队人马落到安全距离的下一刻,于生澜的手指并没有离开那枚刚刚敲入岩缝的固定栓。
相反,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栓体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型凸起,那是“神罚”机械系统的物理硬启动键,绕过所有电子安全锁的最高权限指令。
“回头再测算?”于生澜哼了一声,在骨传导耳机里低声自语,“有些账拖得越久,利息越高。”
他猛地按下启动键!
只听一声沉闷至极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叹息缓缓由静到动,接连发出,紧接着,以于生澜所在的页岩断层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瞬间呈圆弧形炸开,将周围浑浊的雨雾强行撕裂!
“轰——!!!”
一声巨响,终于追上视觉的冲击,前方看丹坡原本坚不可摧的脊梁山脉,在这一刻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巨兽,发出令人骨头发麻的断裂声!
那些被李擒龙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应力点,在于生澜这孤注一掷的引爆下,连锁反应逐一呈现,持续崩塌。
巨大的山体并没有像常规爆破那样向四周飞溅,而是遵循着某种诡异的力学轨迹,整体向内呈绳索状一一凹陷。
正如李擒龙所预计的那样,地面呈现出一个完美的V字形深渊,数以吨计的岩石、泥土和植被,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预设的引流河道倾泻而去。
“于总,您快下来!”朱玉红大声喊道。
于生澜所在的立足点正剧烈晃动,脚下的页岩层开始瓦解崩塌。
他早就跟李擒龙说过,只要找准位置,一发神罚就足以撼动整个山脉,根本不需要假人之手。
于是当他决定好了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左手迅速勾住早已预埋好的高强度碳纤维绳索,右手拔出腰间的□□,狠狠插入即将碎裂的岩壁中作为支点,进行了下一轮爆破。
“砰——!!!”
碎石如雨点般砸下,于生澜的防护安全帽上叮叮当当作响,黑色护目镜上也发出了噼啪的脆响,狂风卷着泥沙,瞬间将他吞没。
就让这山体石块全都落下!
就让这天水山脉将我整个淹没,不用再挣扎!
都结束吧,别下雨了,天水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于总!于总!”耳机里传来朱玉红撕心裂肺的吼叫,背景音是远处山体滑坡的轰鸣和士兵们的惊呼。
于生澜紧闭双眼,感受着身体随着绳索急速下滑的失重感。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个夜晚,昏暗的临时活动板房,灵榕后颈上雪白无暇的肌肤,以及朱玉红那句残酷而真实的判词。
洗掉标记,那就是不爱你。
既然不爱,那就炸掉吧!
炸掉自己这座困住他的山!
“你弟他不跑,在那干什么呢?”乔励在指挥帐篷里看着前方的山雨与碎石,以及岿然不动的于生澜,“他精神病又犯了?”
“这几个月你不是看着他吗?”李擒龙的眉头紧锁,凝视前方,“目前看这情况还不错,山体往东南走向滑坡,波及面积不大。”
“他不像是在爆破山体。”韦又青望向于生澜,心道不妙,他好像是在爆破他自己。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撕裂了天水的长空。紧接着,整座山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着晃动,无数吨重的岩石在空中解体、翻滚,一一朝着早已清空的坡底坠落!
V字形的凹陷终于被硬生生地砸出一个雏形来。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李总,我们上去看看吧!”韦又青焦急地说。
“不用,小黑心里有数,”李擒龙道,“从这个方向往两边走,下回降水量到300时,洪水就能冲刷着裸露的岩层,汇入新形成的导流槽,奔腾而下,形成一座人工湖泊,到时候天水的水患就能解决了!”
韦又青紧张地来回逡巡,既看着李擒龙在那半场开香槟地庆贺,而感到惶恐不安,也为前方正在以一己之力开山的于生澜而感到担心。
尽管因为灵榕的事,他对这个强掳人为妻子的A军领袖,极为不齿。
前方无人能预测的爆破现场,于生澜犹如一团黑影,随着破裂的石头与山体而不断转移位置,时而出现在浓烟之后,时而被一块突出的巨石挡住身型。
“第一次爆破成功了!”
眼见着前方“看丹坡”的“V”字形凹陷完美地呈现出来,导流槽的雏形也清晰可见!
“干得漂亮!”指挥部里,乔励和李擒龙在看清前方地势走向后,击掌庆贺,脸上洋溢着兴奋。
韦又青也松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于生澜这家伙,做起事来还真不含糊,”乔励忍不住道,“这方面他真是个天才!”
“那当然了,”李擒龙得意地转向韦又青,“看来我们之前的预判是准确的,于生澜一个人就能做到了。”
韦又青微笑着点头,然而,就在这时,耳骨式耳机里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颤抖而恐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恐惧。
“于生澜!于生澜!你在哪儿?”
韦又青的心猛地一沉,急忙拿起望远镜,向前方看去。
只见一个民兵踏过了封锁线,独自往那山上走去。
他的步伐踉跄,显然是在碎石和泥泞中艰难前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攀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吃力。
“于生澜!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呼唤。
韦又青心跳加速,迅速跑出营帐。
“灵……你下来!”他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堆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话说到了一半,急忙咽下。
灵榕不懂这开山引流是什么意图,就知道他们A军在炸山,而于生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山都已经被炸塌了,他人还没有出来,也没有人去救他。
“于生澜,于生澜,王八蛋!”
灵榕踩着碎石,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走。
“许宁,你快下来!”韦又青挥开小兵,急忙在后面追。
前方那团黑影,仍然戴着安全帽和墨镜,他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找他,而且,是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他整个人呆住了,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听觉与视觉,甚至怀疑眼前根本是个幻觉。
“于生澜,王八蛋,你在哪儿?!”灵榕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不停地叫骂。
“……”
于生澜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接着,悄悄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墨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偷偷地、无比震惊地看着上山寻他的灵榕。
只是韦又青终于跑了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快走,那家伙没被炸死,谁让你来的,快走!”
“真的吗?”灵榕怀疑地四处张望。
接着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头上被韦又青用安全帽整个儿罩住,被匆忙地带到了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