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星球独有的橘色火烧云霞，正一丝丝褪却，暮色如泼墨般浸染天际，这一夜月明星稀，到了后半夜，木屋后方，传来极轻微的嘎吱声响，不是风吹，是军靴踩断了枯枝。

于生澜躺在床上，眼睛倏地睁开，不动声色地弓起身，轻轻地翻到地上，目光扫过门外的阴影。

不止一处，左侧莲花在无风的情况下晃了晃，右侧废弃饲料桶后，有金属纽扣反射出的光。

来者不善，且个个训练有素。

于生澜单膝跪地，从床板下抽出一把FQ能量枪，这是方倾退休后的作品，枪身冰凉，枪座狭小，里面幽蓝色的能量槽一旦射出子弹，有将人原地固定后时间停滞半分钟的功效，是方倾曾经的杰作“方枪与倾弹”的加强版。

他将能量枪滑入袖内，金属贴着前臂皮肤，几乎同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窗台下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碰撞的闷响、压抑的痛哼以及鞭子摩擦皮肉的热辣声。

“放下武器！”一声清叱划空而来，嗓音非常熟悉，伴着他从未听过的严厉，“也不看看我是谁！”

于生澜心头一震，猛地推开门。

人影交错间，一道鞭影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劈出锐响，精准地抽中一只即将抬起枪口的手腕。持枪人瞬间痛叫了一声，武器脱手，砸在地面上，是一把厄军专用步/枪。

持鞭者旋身收势，橘色马尾在影影绰绰的煤油灯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是灵榕。

他侧脸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有细汗反着光，满脸的警惕。

对面四人，清一色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

于生澜抢步过去，想要插在中间，灵榕拽着他的衣袖把他往后甩，自己挡在了他的身前。

被鞭子抽中手腕的那个人，赶忙捡起了枪，左手揉着手背的伤处，眼神不住从灵榕和于生澜之间扫来扫去，居中一人身形高大，露出的眼皮上有道深色的疤，显然是头领；左右两人单手持枪，都严阵以待。

“大统领，上头有令，请你让开。”中间那个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疤拉眼，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动我的人？！”灵榕呛声道。

疤拉眼首领瞳孔微缩，目光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你的人？他可是水星盗贼，你竟然说他是你的人？！”

于生澜也有些疑惑，随之看向灵榕。

“被我招来养猪的人，当然是我的人！”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似在凝聚某种力量，语气强硬且不容置疑，“怎么，我灵榕罩着的人，你也敢动？你上头是谁，报上名来！”

疤拉眼首领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怀疑与警惕，他上下打量着灵榕，冷哼一声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水星盗贼罪大恶极，我们今日必须将他带走！”

“我灵榕想管的事，就没有管不了的，你想带他走，除非，你先把我撂倒！”灵榕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疤拉眼首领，身上的气势陡然增强，橘色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你也知道，我十分不禁打的！”

“……”

于生澜第一次看到把自己“不禁打”这件事说得气壮山河的人。

而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也在斟酌利弊，只是首领嘴上仍硬着：“大统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您不要为难我们。若您执意阻拦，被我们打伤，上头也会责怪我们。”

灵榕冷笑一声，手中鞭子一甩，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所以你们还不快走？！惹了我，可是惹上大麻烦了，还不如通通推到我身上，你们省得挨骂！”

对面四人再次用眼神交流，评估形势，最终，收枪转身，无言以对地走了。

灵榕收起了鞭子，回头看了于生澜一眼，去到不远处的地上，拿起两箱沉甸甸的东西，走了过来，在于生澜面前打开。

一瞬间，金光灿烂，照亮了这小木屋外头，那是两箱的金条。

“你走吧，拿着你这半年来养猪的报酬，快走。”

于生澜低头看了一眼，问道：“炊事兵的军饷有这么多？”

“……是，有这么多。”灵榕点头。

“那我不走，”于生澜道，“我要在这里发家致富。”

“就我们厄斯有猪吗？水星的猪都死绝了？！”灵榕有些急了，走到他面前，“你不知道你是什么处境吗？还敢在这儿待着，多少人看你不爽，因为你是水星人。这半年要不是我，你早都投胎18回了！”

“噢，是吗？”

笑意渐渐浮现在于生澜的脸上，他背过身，抬头看了看四周路灯上面崭新的监控摄像头，都对着他的小木屋。

从他来的第一天，厄军就装了这些东西，他本以为是用来监视猪的，没想到是小橘用来监视自己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投胎？”

“……因为，因为你是我招来的，”灵榕晶莹透亮的大眼睛转了转，“我作为大统领，要负责整个军营所有人的安全。”

“那你要负责到底。”

“恐怕不行了，今天来的人，那可是……是那谁的人，你打了我，他不会饶了你。”

“‘那谁’是谁？你哥，还是你爸？”

“不用你管！”灵榕皱起了眉，“赶紧卷铺盖拿钱走人，你想过养猪放牛、种花种地、山里的生活，哪里都能满足你，不必非得在厄斯。”

于生澜心下动容，讶然地看着他：“你记得？你记得我说过我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所以，你才安排我来养猪？”

“我……我不记得！你不要啰嗦，赶紧走！”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你变了，我也变了，”于生澜看着他，“我现在喜欢养人了。”

“养人？”灵榕有些诧异，微一琢磨，恍然明白了，“是小梦吗？我知道了，他是我们的医疗兵，也是一个Omega。可他要明年才能出师，你等明年来接他，再种莲藕养他吧。”

“……”于生澜眼神逐渐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翻涌，眼睛也逐渐热了起来。

他缓缓开口：“灵榕，我想养的人是你。”

“啊？”灵榕眉心一挑，连连摇头，“我可不用你养，我是能够自食其力的，等我出师，当上了大将军，有的是金银财宝，香车美女。”

“美女，你要美女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灵榕往地上一甩鞭子，已经不耐烦了，“你马上走，不要再让我浪费舌头！”

“曾经有个人说过，只要我送他回家，他就要给我封一个厄斯最大的官来做，现在，却用两箱金子打发我。”

于生澜站在那月色下，目光如水，清俊的脸上，是凉凉的哀伤。

他一如往昔，是那个单纯又清白的少年，灵榕只看了他一眼，就赶忙转脸看向了猪圈。

于生澜这些年怎么光长个子，没长脑子呢？！没懂现在的情况吗？我们是双星人，是有仇的！

虽然他有的是账，要跟水星人去讨，可灵榕对于生澜是内心有愧的，他记得于生澜为了养活自己，去码头扛沙袋，记得他身后中了枪伤，趴在于生澜的背后，闻到了早晨刚出锅的香香的包子，不停流口水，是于生澜红着脸问那小商贩，能不能借几个包子给他吃。

“……我说过我记性很不好的！就跟，跟猪一样！”灵榕跺着脚，急躁地说，“快走，再不走，我可护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