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站着的那名妇人，正是宰相夫人秦湘。

她似乎也没料到里面会有人出来，更没想到夜十三滑跪如此之快。这丫头跟谁学的……她叹气往后退了两步，示意两人出去再谈。

不叫其他人，就是没打算罚。

夜十三放下心来，起身跟着秦湘离开。昨夜兴师动众搬了那么多东西，惊动人不奇怪，只是来的时间令她略感意外。

就像是秦湘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早起过来看看他们。

两人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你昨日与你爹说的那番话，他都告诉我了。”

秦湘出身将门，虽然走的是淑女路线，但骨子里仍有股说一不二的气势。也不和夜十三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娘问你，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夜十三面不改色地回答。

秦湘沉默了片刻，目光一寸寸打量过她。明明都是自己生的，看着长起来的女儿，她对苏婉语了若指掌，却仿佛从来也没懂过这个小女儿。

苏公义拒绝相信夜十三。她倒反而觉得，小女儿身上异常的地方太多，若用那套“麒麟降世”的话来解释，一切反倒通顺。

武人气概与文人风骨，和而不同。武人的精神是一往无前，这也是秦家的门风。

“娘信你。”

秦湘说着却伸手将夜十三揽入怀中，泛凉的指尖轻抚她的脸，“娘知你生来是人中龙凤，相府困不住你……可你不要忘了，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即便是仙人降世，也不一定非要回到天上去。”

她这个出身，当世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怀抱里的温暖与香气令人沉醉，夜十三何尝不懂秦湘之意。可眼下的繁华不过是风雨前的宁静，乱世将至，没有人能真正护佑她。

她也不想做那个被保护的人。

“娘，孩儿做的一切正也是为了相府。”夜十三回抱母亲，“总有一天你和爹会懂的。在那之前，孩儿只求二老莫要阻挠。”

秦湘垂眸，声音轻柔地回答：“好。”

尊重不是求来的，而是靠平日的言行挣来的。

相府三个孩子，只有夜十三自小独立。五岁时拜玄灵子为师，就以此名目搬去独院。虽与家人同吃同住，却再也没让他们操过一点心。

坦白说，苏公义和秦湘不来硬的，根本管不住她。

秦湘的信任是意外之喜。苏公义平日公事忙，相府的事到底还是她管得多一些。有了她的认可，夜十三行事总要方便些。

母女俩拥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亲密。

秦湘如今唯一担心的，是他们父女两个的关系，“你爹那里……”

“三日之内，爹会改观的。”

“你说那三道预言？”

秦湘犹豫片刻，还是松手将夜十三放开，她对女儿的了解到底还是多些，“娘知道你随玄灵子师父学习《天机闻要》，其中囊括天文地理，可解天象预测天气。”

第一道预言，苏公义上朝会湿裤脚。

“没错，今日会突下暴雨。”

夜十三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就是诓苏公义。同时看了秦湘一眼，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娘今日去收租子，反正不是什么急事，不如也缓缓改日吧。”

秦湘被盯得脊背莫名有些凉，也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含糊地点点头。

雨天出门确实不便。

“那第二、第三道预言，你又是……”

夜十三但笑不语，只仰头望向还不是特别亮的天空。乌云蔽日不见朝阳踪影，自天边缓缓飘来一大朵，将整座白帝城笼罩其中。

她终究没有说出答案。

府中事多，送走秦湘之后，夜十三照旧练起了拳。练到暴雨袭来，祠堂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来，苏卿青还同她在屋里过了几招。

苏公义早就出门上朝，自有人会向他汇报祠堂的动向。

没人阻止，就是他默许了儿女的胡闹。苏婉语和苏卿青不明白，夜十三却懂这个道理，宰相大人绝非什么严父。

所谓礼尚往来，她也待在府里安分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夜十三叫小乙套了马车，又准备带着初七出门了。人走到相府门口，却见苏卿青带小厮元哥候在车边。

她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个点你不用上课吗？”

相府姐弟三人上的都是私学。

苏婉语由秦湘亲自教导，苏卿青也有专门的文武教习。夜十三拜玄灵子为师，但玄灵子是个爱云游的快活人，并不时常在京。

听见夜十三的询问，元哥立马看向苏卿青。苏卿青结结巴巴地答复，“先、先生今日告假，停课一天。”

差不多把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臭小子还学会逃课了。”夜十三也不惯着他，上去就是一脚，“快去给先生赔礼道歉，当心爹回来教训你。”

苏卿青鼓着一张脸，“不嘛……我要跟二姐去千民巷！”

夜十三微怔，“你去千民巷做什么？”

“不是你前几日说的么？”苏卿青一板一眼回答，“只有亲眼见了，才能明白二姐你为什么要去千民巷，那我自然要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