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早熟也终究是个孩子,到了娘身边便止不住委屈。
裴婵怜惜又愧疚地抚着她的后背,眼神悲哀地扫过周围人群。无人停留无人关心,就连店小二都因天冷躲回了客栈里。
本以为熬过了北上的路,就能苦尽甘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她不能死,不能撇下小芸死。
“我们走……”
她撑起虚弱的身子,捡拾散落一地的行李。小芸擦去眼泪,也懂事地帮起忙来。好在娘俩也不剩多少东西,一人两个包袱罢了。
小芸扶着她走在街上,说起了去千民巷的事。
裴婵明白,那不过是穷闾的又一个名字,但她们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她努力扯动嘴角,“你有没有好好谢谢那位婶子呀?”
“谢了谢了,我还给她磕头了呢。”小芸乖巧地回答,“娘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
娘俩互相搀扶着,一路打听走向千民巷。
这“千民巷”倒也是个有名的地界,随便问个人都知晓。千民巷不止一条巷子,而是一片城区的代称。所谓千民也并非一千户人家,只是泛指那里挤住了许多人。
其中多数无家可归,就露宿街头,以天为庐以地为家。
灾民们名声差了之后,大多也都流落到了那里,千民巷的人就更多了。三教九流,官府都不乐意管,那里也是出了名得乱。
沈小芸虽然不知此处底细,但进入千民巷后,看见街边满是病恹恹的人。要不就长得凶神恶煞,路过都要朝她龇牙,吓得她直往娘亲身边躲。
好……好可怕的地方。
她正要劝娘离开,裴婵却再也支撑不住,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小芸吓坏了,忙不迭呼唤道:“娘!你怎么了,娘!”
裴婵的额头烫得吓人,手却是冰凉的,躺在地上不断呓语。沈小芸人太小,实在没办法扶她起来,只能无助地望向四周。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滚烫的泪珠落在地上。
可这凄惨的一幕,在千民巷却是司空见惯。
沈小芸挨个哭求了一遭周围人,才见到有一名老人动了。她正准备道谢,对方的目光直直穿过她,投向街道的另一头。
“是,是二小姐……”
颤巍巍的一句话,唤醒了整条街的人。
大多人或站或坐了起来,随后如同朝圣一般,贴着街边呼唤着那个名号。只留下茫然的沈小芸,手足无措地守着娘亲坐在路中。
隐隐约约,她听见了铃铛声。
马蹄慢悠悠地敲着地,还有车轮碾动的声音。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朱漆的车厢,由两匹高头骏马拉着,说不出得富贵气派。
因为路况不好,车厢时不时会颠一下,车帘和流苏便跟着抖动,还有檐角的铜铃。
车是好车,只是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多少有点“朱门酒肉臭”的味道。
马车渐渐驶近了,沈小芸又看清了赶车的人。并非寻常车夫,而是一名穿着制服护卫打扮的青年男子。
她想起进城那日,裴婵曾经告诫她:京城不比从前住的乡下地方,达官贵人甚多,要谨言慎行绝不可以冲撞贵人,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沈小芸吓软了腿,可即使能走,她也绝不会抛下娘亲。她只好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驶越近,眼见着马蹄就要踩到她们。
“吁——”
好在护卫及时勒停了马。
他歪出头,皱眉打量了一眼娘俩,斥道:“喂丫头,寻死吗?”
沈小芸发不出声音来。
护卫见她不答,也不让开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侧头对车里的人报了一声,旋即跳下马车,走到了昏迷的裴婵跟前。
“二小姐!是个晕了的妇人!”护卫抬头喊道。
他抬手想要测测裴婵的鼻息,沈小芸却以为他要对娘亲不轨,急忙扑上去咬了他一口。护卫疼得惨叫一声,又不好和个孩子发作,只好甩掉她回了马车边。
外界的慌乱引起了车里人的好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坐的一名少女。
年纪十四五岁,穿着一身好看的粉色衣裳,却衬得肤色有些黑。头发梳了双髻,脸上蒙着一块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沈小芸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大婶说千民巷里有好心人……她鼓起勇气大喊:“求二小姐救救我娘!”
门边的少女没有说话,倒是车厢里传出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
“哦,你娘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