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一周后,瞿岳才发现戚铭为保持身材已经六七年没吃过早餐了,所以不存在他曾经出于嫉妒而臆想的、戚铭和情人互喂爱心早餐的温馨偶像剧情节。
自然,戚铭也不会和他一起吃早餐。
戚铭公寓里有手磨咖啡机,每早六点准时醒来,简单洗漱热身,一杯热美式再配根蛋白能量棒,穿上运动装就去公园跑步,跑个大约四十五分钟,回来冲澡、换西装、抓发型、喷香水,再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缓缓俯下身,用一个温柔的早安吻把瞿岳从睡梦中叫醒。
瞿岳刚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戚铭就要离开了。今年擎荣集团有几家子公司准备美股上市,包括龙铭传媒在内,将大批量、分批次转型为电商、乙女游戏、短剧等新兴领域,主攻海外市场。
去年底,擎荣高层们就几个项目和海外合作方接触成熟,今年初,对方一伙儿人来京谈判,高层们打算让CFO全权主导这次合作,但戚铭骨子里疑心病重,集团内部唯一心腹的弟弟戚时,偏偏又不会说英语,在如此重大项目决策上,哪怕会令合作方觉得他掉价,戚铭也决定亲自上阵。
瞿岳倒不觉得哪里掉价。
他也算个小老板,之前直播卖货跑商务合作,没少听别家集团内部八卦。近几年经济形势差,前几十年赚得盆满钵满的实业家们,现在要么是在负债硬抗,要么也都转战做线上生意了,线上尤以娱乐行业最赚钱,戚铭的擎荣集团作为行业领头羊,他每行一步,自然更是如履薄冰。
去年秋天,瞿岳在沪上给一家中型小企业卖家电,那家电器公司老板年近六十,满头白发,对网络直播这些新兴营销方式不是很感冒,瞿岳在直播间卖货的时候,那老头儿戴一副老花镜,坐在摄像机后板着脸,全程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似乎不太能相信瞿岳能给他赚到钱。
老头儿是有些大佬气场在身上的,瞿岳一开始有点怵他,讲话术磕磕绊绊,表现不是很好,在场诸人一个接着一个都黑脸了,他慌乱之间,不知怎的就突然就想到了戚铭。
戚铭当初带个拖油瓶弟弟都能混到今天的成就,他瞿岳无牵无挂一身轻松又怕什么?
于是心态很快调整过来。当晚销量极佳,老头儿脸色好看不少,底下人摆酒请他吃饭,席间经理一个劲儿地拉着瞿岳吹牛皮,说他们老板原先是国内某集团的大老板,因为遭了小人,才在快退休的年纪重头再来。
据说是一次签单事故,副总裁对着二百亿的巨额交易动了歪心思,本来集团等着甲方那一笔救命钱周转,结果副总裁两头骗,顺道还把公司剩下的六百万给卷跑了,跑路的城市甚至还不是美国新加坡这种热门地方,而是非洲的一个小国,在地图上拿着十倍放大镜都找不出来,就算报警了也无果,只能认栽吃哑巴亏。
瞿岳知道,戚铭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一手创办的擎荣集团出现这种情况。
擎荣集团有戚铭前任恋人秦方杰的一份真情在,戚铭就算嘴上不说,想必心里是十分珍惜的。
正因此,戚铭跟他商量,既然他不打算再解约,不如就把他转去资源条件更高的擎荣总部经纪部门做艺人?瞿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给戚铭的说法是,如果我去了,你那个在总部坐镇的傻大个儿弟弟一定会整死我的。
戚铭被他逗笑了,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说,不用怕,我家老二也就嘴上功夫厉害,有我护着你呢,我的人他不敢动。
瞿岳依旧笑着摇头。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护着,但真正的理由他并不想说,也不想承认,他心底是有些介意的。
他也没资格说。戚铭从头到尾就谈过一场恋爱,只有一个、但几乎全世界都知道的恋人,而他瞿岳,和谢洵之、和戚铭这几年养过的那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没区别。
瞿岳很认真地跟戚铭讲:“我就跟着你,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什么时候出现。卖货也好,演戏也好,我做网红、我做艺人,或者我取出那三千万来,也学你开公司搞投资,不管做什么,我只想给你赚很多很多钱,我想给你谢洵之他们给不了你的安全感,我想让你早晚有一天能够明白,我不止是你的露水情缘,还是一个你可以真正信任的人。”
戚铭商海浸淫多年,自然对他年少痴情的话不屑一顾,但还是轻轻一挥手,划给了他即将上市的、龙铭经纪传媒(即将更名为“龙铭集团”)20%的股份。
戚铭说,让情人吃亏不是他的风格。
瞿岳为此跟戚铭闹了好几天脾气。
戚铭最近忙,早出晚归的,也不太惯着他。俩人冷战了三天,晚上虽然睡一张床,但裹着被子各睡各的,直到昨天,瞿岳清晨闷在被子里装睡,听到客厅传来戚铭出门时的咳嗽声,不禁心疼起老混蛋的身体,决定亲自下厨给老混蛋做顿晚餐。
瞿岳模仿着戚铭做饭的样子,系上围裙,撸起袖子,有条不紊地洗菜、切菜、切肉、按照食谱搭配调味料,准备做白萝卜炖牛肉、炒四季豆、西蓝花、西红柿鸡蛋,再配个百合莲子汤,给戚铭去火的。
开火炒西蓝花时,失手倒油过多,于是自作主张多烧一会儿,岂料烧过了头,搞得锅里的蒜沫全都糊了,瞿岳只好倒油重烧,然而临下菜,忘记把菜从菜盆里捞出来,一挥手,连菜带水直接倒油锅里,结果铁锅轰然炸开,热油扑腾得宛若天女散花,吓得瞿岳连忙抱头躲进厨房角落,好半响才缓过劲儿来。
他这是物理意义上地把厨房炸了,厨台、油烟机、冰箱、地板、墙面、天花板……本来精致高档的公寓,现在到处都淋漓上一层粘稠热油。
瞿岳不敢乱动,铁锅还在燃气灶上持续地烧,旺火烧得锅底油汁收尽,很快发出滋滋嚓嚓的怪声,瞿岳听着锅似乎要裂开,解下围裙捂着头和脸,跑过去把灶台关了,然后心怀忐忑地拎着锅检查,又猝不及防被灶台里喷出的一股黑气扑了满脸。
戚铭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糊锅味儿,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瞿岳沾着满脸的黑色锅渣,一脸焦急地从厨房跑出来求救:“怎么办!怎么办!锅坏了!煤气好像也坏了!油撒了一地!我不是故意的!”
戚铭愣了好几秒,然后就被这满嘴叽里咕噜的黑煤球儿给气笑了。
他扔下公文包,抬手揪着瞿岳转了好几圈,一边仔细检查,一边问他伤着没?瞿岳摇摇头,满脸愧色地道歉,说,要不找人来清理一下吧,多少钱,我赔你。
戚铭轻哼一声,说你得赔我一百万,然后捏捏他鼻子,打发他快去浴室洗澡,自己则脱下外套,一边挽着衬衣袖子,一边往狼藉一片的厨房里走,认真检查一番他的小黑煤球儿今晚的闯祸程度。
确定没多大问题,戚铭简单做了清扫,把燃气灶阀门关了,但累了一天也没工夫收拾完,打了秘书电话,通知派人来清洁。
瞿岳洗完澡后,小心翼翼地扒着浴室门往外探头,发现戚铭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正站着玄关处穿大衣外套。二人目光撞上,瞿岳心虚地往后躲了一下,戚铭忍不住笑了声,安抚道:“行了,多大点事儿!待会儿就有人来打扫了,这房子里乌烟瘴气的,你换下衣服,咱们先去外面吃饭。”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房子,”瞿岳紧张得想哭,“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
“我真不是故意的,”瞿岳着急道,“我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我知道,”戚铭没好气道,“你哭什么?”
“我……”瞿岳低下头,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戚铭到底对他和别人是不同的,居然把他带到曾经和前任一起住过的地方,瞿岳猜测,虽然没见过照片,但……他或许和秦方杰长得有几分像,这才能得到戚铭的偏爱与宠溺。
他弄脏的不止是房子。
还有戚铭的回忆,和那个人的回忆。
这是罪该万死的罪责了,可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提那个人的名字,不想再唤醒戚铭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瞿岳抬手擦擦泪,只问戚铭一句:“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又在说蠢话。”
戚铭一脸无奈地朝他走来,见他还死死地扒着门框,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大步朝衣帽间走去换衣服。
“一会儿胆大妄为地想要插|我,一会儿又胆小的像只老鼠,你怎么回事?”
“我们还在冷战,”瞿岳闷声说,“你还没说和好,我怕你生气。”
“谁跟你冷战了?”戚铭反挑眉问,“是你小子单方面跟我冷战,我看你这几天自己跟自己玩儿得挺好,没好意思打扰你自娱自乐。”
瞿岳破涕为笑,轻推他一下:“谁自娱自乐了?明明就是你不相信我。”
“这是信任的问题吗?”戚铭没好气道,“我十七岁赚钱养家的时候,你还在穿尿不湿呢!你觉得,如果一个穿着尿不湿的小孩儿跑过来跟我说,他不仅会赚钱养我,还会陪我一辈子,我会当真吗?”
瞿岳呸他一口:“你才穿尿不湿!你个老畜生天天对着我这种穿尿不湿的小孩儿硬,你怎么不说你变态?”
说完,觉得不够有攻击性,想了想,一本正经看着戚铭:“嗯,等你老了,我给你穿尿不湿,成人尿不湿。”
戚铭气笑了,埋头扎进他颈窝里,张嘴叼着他的右边脸一通啃咬。
“臭小子,越来越不老实!”
瞿岳被人咬得满脸通红。他至今都不太习惯戚铭对他的一些并非出于性|欲的、纯粹肌肤上的亲昵。
准确来说,他感到受宠若惊。
“先别着急给我穿尿不湿了,”戚铭弯腰将他放在衣帽间沙发上,转身去橱柜帮他挑衣服,说,“先给我赚个六千万瞧瞧吧。”
“如果赚够六千万,”瞿岳好奇望着他背影,“你怎样?”
“能怎样?”戚铭拿了件黑白条纹的小山羊绒毛衣和一条厚实的加绒裤递给他,笑道:“我算你厉害啊!”
“谁稀罕你算我厉害,我自己知道我很厉害!”
瞿岳脱下浴袍,穿上戚铭递过来的毛衣,拒绝了那条长裤,自己去橱柜挑了条薄薄的牛仔裤穿上。
他低着头抬腿套裤子,状似不经意地提议:“如果我赚够六千万,你当我男朋友,怎么样?”
“想得美!”戚铭一甩手,将加绒裤扔他怀里,说:“穿这条,你那条太薄了,外面正下雪。”
“没关系,反正是坐车里,除非你答应,我赚够六千万你就当我男朋友。”
瞿岳站着穿衣镜前左右照着,然后俯身凑近镜子,仔细撩了两下他最近刚染黑的头发。
上周末刑易让戚铭派保镖给护送回家了,瞿岳就把行李都搬来了公寓,顺便去理发店染黑了头发——为了配戚铭。家里俩人衣服摆在一处,这件毛衣是戚铭的,宽松柔软又垂感,俩人身形相仿,他穿很合身,但只有紧身牛仔裤才能显出他腿又细又长来,而且一定得是偏水洗的浅色牛仔裤——为了显年轻。
22岁一头挑染的黄毛网红配37岁头发半白的中年大叔,从文字表述上看来就不甚端庄;
但22岁身价千万的青年小老板配37年轻有为的温柔霸总,听起来似乎就十分天造地设了。
这是瞿岳的私心,戚铭想必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一天他染完头发回到家,戚铭眉眼含笑,揉了好半天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