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茯苓一怔,不知何事如此紧急,一同跟了上去。
原来是死人了。
竟是个熟人,便是平日最爱嚼舌根、说江隅晦气的那位妇人,这妇人长相柔美,性情却泼辣,因此十里八乡都对她很有印象。
那妇人平日最爱传她与江隅的闲话,言辞极为难听。人是清早被发现在自家后院台阶下的,头破血流,身边散落着几件晾晒的衣物。衙门初步勘查,认定是夜间收衣服时不慎踩空摔死,并迅速锁定了一个曾与这妇人有口角争执的货郎为嫌疑人,已经抓了起来,眼看就要定案。
案子转到江隅手中复验。
一旁有人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不耐:“这死因不是一眼便知?还在此磨磨蹭蹭浪费时辰!往来行人这般多,再不敛尸,反倒污了街道、扰了路人。凶手早已认罪伏法,女人就是胆子小。”
江隅将身上的勘验工具取下,将他们的闲言碎语抛开,仔仔细细将女尸身上的衣服揭开查验,又去现场仔细勘察,甚至不顾旁人侧目,趴在地上,一寸寸查看台阶和周围的泥土。
陈茯苓第一次见她工作时的神态,严肃认真,不苟言笑。
其他人站在一旁,并不打算搭把手的模样,
江隅从工具箱中取出手套让陈茯苓戴上,陈茯苓便在一旁搭着手。
当着上官和同僚的面,江隅用布巾加酒精轻轻清理尸体,指着尸体颈部蹙眉:“你看,尸体脖颈有勒痕。”
陈茯苓凑上前看,那伤极细微的,几乎被血迹和擦伤掩盖。
江隅用双指将女尸眼皮掀开,凑上前去看后起身,对陈茯苓说道:“记下来,眼睑内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死因非摔死,而是是被人从背后用细绳勒颈窒息致死后,移尸至此,伪造摔伤。”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带布巾的男子闻言面色惨白的走上前,伸手去摸女尸的脖颈,然后踉跄了两步,才转过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
江隅去洗手去了,陈茯苓背着她的物件站在外面,此时有几个衙门的人经过。
“江仵作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每次都能发现被忽略的关键细节,只可惜升迁补编之机,总是差了些运气,不然按照她的功绩,应该早已进阶了.....”
“郑大人是不是有些夸大了,一个女子而已,能识得几个字、做些记录已是造化,勘验之事,终究阳气重,阴气过盛不合规矩。掌权进阶,那是爷们儿的事。”
“而且听说这孙嫂子和江仵作有龃龉,你说会不会......”
另一个男仵作面色难看“好了,不要再说了,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江隅净完手出来,看陈茯苓站在原地发呆:“怎么了。”
陈茯苓认真道:“你好厉害。”
江隅淡淡道:“得过且过罢了。并非人人都有念想,也并非人人都能随心所欲。我爹是仵作,我不过跟着混口饭吃罢了。”
陈茯苓分不清真假,于是只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临近新春,街市渐有年意,这日江隅早下班,带着俩娃去逛集市。
“阿叔,怎还不回去过年?”
卖汤圆的阿叔一边下着汤圆,一边笑道:“快了,明日便是除夕,我便收摊了。”
江隅寻了个角落坐下。
汤圆端上桌时,城西忽然升起烟花,光影倒映湖面,绚烂如流萤。
江隅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问陈茯苓:“过完年,你有什么打算?”
陈茯苓从汤碗中抬起头,露出迷惘的眼神。
师傅从前也说过她,活得太独了,从前师傅让她练剑,她便练剑,让她下棋,她便下棋。
她居然好像真的没有想做的事。
江隅叹了口气。
“放烟花了,你们快许愿吧!”汤圆阿叔笑眯眯道。
小五张牙舞爪的比划了半天,陈茯苓才看懂。
他的新年愿望是顿顿吃饱饭。
陈茯苓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于是她问道:“那江姑娘,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没什么志气,”江隅舀了一口汤圆送入口中,顿了顿道:“那就希望衙门早日发下月俸,希望我老娘的病赶紧好了,等攒够了钱,再带她去看京州最热闹的花灯。”
或许明年还能租一间更亮堂的小屋,这几日大人允了她一些承诺。江隅紧锁的眉头松动了些,望着河岸明灭的莲花灯,眼底映出一点暖色。
吃过汤圆,江隅打包了一份,独自回母亲居住的地方。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咳嗽声,甚至连烛光都无。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江隅猛地推开门——
屋内一片凌乱,冰冷的地面上,母亲倒在那里,双目紧闭,手边是一只打翻的的粗瓷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