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船佬帮的人来了。
菠萝与会长同来,只不过会长身旁不止菠萝,还有一个人。
阿柴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那个人的衣服裹得很紧,衬衫的扣子系到脖子,袖口也全部扎好。他来到酒楼前停下脚步,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周围。
接着,他的目光略过了漆黑的炮楼,停在炮楼楼顶的刹那,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柴相信那个人看不清炮楼里的人,但他同样确信的是,那人与自己和崽子有瞬间对视。
刹那,阿柴明白了。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仅仅因为那人竟是个丛林人。
是的,那是个丛林人,很可能来自于黑岩河或者粗砂岗。他能用衬衫那裹得紧,也是为了遮住身上密密麻麻的刺青。
看来这不是场简单的为新郡长庆贺的宴请,要是阿柴没猜错,不管是跟着船佬帮的丛林人还是跟着精油的雾枭人,能吸引他们前来的只有那块肥肉——浊岗隧道项目。
那男人转身走进酒楼,阿柴也收回了胡思乱想。
而到了这会,柴火和燃料都堆得差不多了,墨沉才姗姗来迟。
阿柴掐灭了烟,说你看,这就是浊岗的牌匾。
墨沉随同老郡长一起来,他们不分前后同坐一辆车,墨沉做事周到体面,下了车让副手让开,亲自给老郡长开门。而老郡长走下来后,目不旁视,甚至没等待和搭理墨沉,便直接走进酒楼。
墨沉本想直接跟上,而在他屁股后面来的那辆车却不禁让他停住脚步。
没错,走下来的人是墨迟。
“火苗。”阿柴说。
墨迟下来的刹那,阿柴似乎能感觉到周围有瞬间的安静。之前他被黑渣帮扣下的猜测立刻被否认和打散了,而他热络地喊了墨沉一句,自然而然地便搂住了对方。踏进酒馆的老郡长也回过身来,墨迟则立刻鞠躬弯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谄媚地迎上去。
阿柴的目光立刻移到车辆上,但车辆没有多余的人跟出来。他拍拍崽子,说你帮我看看,看不看得到车里的良湛哥哥。
崽子扒拉着窗廊眺望了好一会,说没有,我只看到了司机,可能良湛哥哥没有来。
不可能。
阿柴的目光扫视人群,但或许是人太多太杂,灯光太繁密太缭乱,他什么也没找到。
而酒楼的门缓缓地关上了。
富丽堂皇的酒楼接待着富商政客,社团代表和帮派骨干,他们是浊岗的焰尖,在潮湿里熊熊燃烧。而关在门外的人群混杂着浊岗的刀手,跑工,掮客,躲在黑漆漆的影子里,燃料源源不断。火焰的黑烟袅娜,燃烧不尽的碎屑随着雾气飘散,再落到湿漉漉的缝隙里,变为了窃贼,劫匪,赌棍和毒贩。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矮墙的阻隔,却像是拉开条条泾渭分明的鸿沟。
阿柴没有猜错,良湛来了,他躲藏在最外围的灰烬里,遥遥望着远处的灯火。他拒绝了墨迟的要求,但不代表他不会出席。阿柴的话让他有所动摇,但去材料街走的那一趟却让他改变了想法。
门口挂着手绘靴子的商铺阴暗破旧,布包里的武器却崭新到散发着油味。满脸横肉却精瘦得像骷髅的老板接过金币的刹那摁住他的手,笑出一口的烟牙,说——怎么,要去凑热闹啊。
良湛不知该怎么回答,老板撇撇嘴,说那只有这玩意可不够。
他转身到黑暗里翻找,找出了一块被塑料包裹的棉布,挪到良湛的手边,混浊的眼珠盯着良湛,像是能看透他的犹豫,补一句,“小伙子,初来乍到就碰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良湛的手指僵硬,所以他察觉不到拿过棉布时的触感,甚至感受不出从兜里再摸出金币的份量。可当他从材料街再绕出来时,兜里已经装着能混进酒楼需要的所有的工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走进人群。他一路前往灯火的方向,驾轻就熟地绕到酒馆的后方。那里是一条没有灯火的窄路,矮墙斑驳,长满了受尽冷落的青苔。
这是酒楼的后厨,新雇佣过来张罗这场宴席的厨子和帮佣不会有那么高的警惕性,他们会出来散烟,丢垃圾,透透气,甚至间或瞎聊几句。
良湛也是这么在蓝雾的后厨歇息的,他会坐在楼梯上,让鼻子里的烟酒和香水味散散。
堆放的垃圾桶迅速地改变着鼻腔的气味,他曾经就这样被扒光了丢在垃圾桶旁。接着他认识了阿柴,认识了浔哥,认识了滚仔。那些记忆已经遥远到模糊,却又清晰得触手可及历历在目。
好像是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