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浔当然不是雾枭人,但对生活在浊岗的人来说,他和雾枭人没有区别。
他无所谓黑渣帮以什么为立足根基,他相信的只是势力足够强悍,那名号别人就会给。就像钱够多了,什么背叛不背叛,不过是正当买卖。
黑渣哥上位后,在他的布设下,基本杀人放火绑架勒索全搞过一轮,而黑渣帮为士兵后代的荣耀折腾得不剩多少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必须取得党派的支持,因为黑渣帮已经壁虎断尾,浊岗人不再觉得黑渣帮能代表他们,于是得和所有社团放在同一地位争抢。毕竟要真给人当了政绩,浊岗人也只会慨叹一句——啊,可惜了,浊岗确实是雾枭人的朝代了。
黑渣帮得赢,要是赢不了,他们甚至渣都剩不下。
良湛听罢引起了兴趣,刚想追问展浔到底做过些什么,他们却已经到了。
柴哥住在公寓区,据说是为了方便浔哥和他沟通才给他安排进那么好的地方。进公寓区居住需要身份证,柴哥和那崽子长得太像外国人了,身份证可比他们这群人难弄多了,也不知道浔哥怎么帮他们拿到。
菠萝让大家下车,他绕个弯把车停到附近的服务站。
“什么是服务站?”良湛问。
不过没有人回答他,他还没够得到能与服务站打交道的层次。
公寓区的住宅说到底就是平民楼,不奢华,但也称不上简陋。建筑规矩,一个一个小区由矮墙围着,墙皮有些破损,但阳台上的绿植和晾晒的衣物透露出浓厚的生活气息,与□□烟熏火燎杂乱无章的氛围形成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人很难相信它与□□同处一个弹丸之地。
阿改让良湛抬头看,指着一个姹紫嫣红的花朵开得蓬勃的阳台,说看着没,这就是柴哥住的地方。
良湛惊叹,他说柴哥这么会养花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良湛也立刻意识到应该不是柴哥,而是他身旁那崽子的特殊技能。
滚仔随口说了句丛林人就是不同啊,指不定柴哥会呢。
但他话音刚落,阿改就立刻瞪了他一眼,滚仔便收声了。
柴哥开门后见到良湛,舒了口气。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寒暄几句,便让大伙都进来。
他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已经做好了饭菜。几箱子酒放在一旁,还不等柴哥说话,阿改就驾轻就熟地用钥匙划开箱子,逐一拿出来分给各位。
柴哥说这会局势敏感,你们对付下,等选举过了,你们定地方,我请。
滚仔咬开酒瓶,说柴哥你还跟我们客气,我什么时候不舍得花你钱了。
气氛难得地舒缓了起来,可能是室内暖和,又可能是灯光柔和,还有可能是几个人喝了酒便热络地与柴哥聊起,良湛才稍稍卸下了紧绷的情绪。
他回想起在家乡的时候。
他很少回想家乡,那个贫瘠的地方带给他的多是饥饿与潮湿的印象。可即便再贫穷,也总能找到些点燃的柴火。于是乡里乡亲就会聚集到一起,人人拿出些食物,一边烤着火,一边分着手里的干粮。
有时候良湛也觉得奇怪,□□的设施豪华,甚至宿舍都能与乡里最富裕的农户屋子媲美。可不知道为什么,那难以下咽的干粮和噼啪响动的篝火总在他的记忆里燃烧着,带给他不可比拟的温暖。
而就是这会,一个穿着围裙的青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捧着一锅米饭,有些害羞似的谁也不看,他把锅放在桌上,又清点了一遍桌上的锅碗瓢盆,确定酒菜全部备好后,才搓搓手,钻到角落里,坐在一个板凳上。
良湛觉得他是看展浔和墨迟看多了,审美有所提高,以至于他觉得那是个不怎么漂亮的男人。
不是说五官不好看,而是他不精美。虽然洗得干干净净,穿的衣服也没有褶皱污渍,但他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粗粝的气息。即便坐在角落里,却仍有泥土的味道从角落飘出来一般。
像是良湛家乡的丛林。
良湛的家乡被群山围绕,潮湿的气候以及茂密的丛林,使得进丛林里觅食除了要克服没有光照雾气又厚而造成的可见度低,还要提防出没的猛兽。
良湛曾经跟着村子里的青壮年一起进过丛林,林子外是白昼,进了林子就是黑夜。他们的火把艰难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燃烧,照着脚下泥泞崎岖的土壤。而那些猛兽就躲藏在枝干之间,用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它们不进攻,不逃窜,只是静静地盯着。
那崽子的目光就和那些猛兽一样。
沉默的,审视的,专注的,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他对自己抱着友好还是敌意。
良湛撤退了,毕竟越来越多的眼睛透出的光线让他们没法再往前,他一无所获。但那繁密的,尖锐的目光却像烙印一样打在他的记忆里,以至于再有人招募一起进丛林打猎,良湛也再没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