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掌柜一辈子没出过南阳,但他也能看出前头这些军爷的甲衣和武器不是南阳都尉手里的兵能比得了的。
其间一个士兵察觉到后方有人窥伺,只是转了半张脸过来冷冷地撇了他一眼,可怜这年过半百的老掌柜一个腿软直接扶着墙根跪了下来。
等到围在伍宅的官兵散去,老徐掌柜才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伍宅大门。
一股浓郁的令人恶心的气味在鼻尖挥之不去,老徐掌柜登时一阵头晕,下意识撑住了大门前的镇宅石狮,竟莫名摸到一手粘腻。
啊!是血!
他不敢再往前了,只看见两张大大的封条交叉贴在伍宅紧闭的大门,朱红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四个大字红艳艳的,未干透的红墨在纸上留下滑落的痕迹。老徐掌柜甚至觉得那是用人血写的。
——反贼已诛。
“伍家居然是反贼?”揭含豫追问道。
徐峰显然也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缘由,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揭含楚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徐大哥,你知道官兵是谁领头吗?”
这个问题徐峰恰巧就听了一耳朵:“守在铺子里的小伙计说,那些官兵把领头人喊‘顺安伯’。”
见弟弟眉头紧锁,揭含豫以为他不知道顺安伯其人,便在他耳边小声说:“应当是尹家的人。”
倒不是说长安城里每一个侯爷伯爷都声名远扬,实在是这位“顺安伯”和他背后的尹家太过出名。
昌宁十七年,皇帝驾崩。
年仅八岁的太子姬愈难以支撑偌大的国家,时任大司马的林海欲立自家外孙——昌宁帝之弟安城王之子为天子,并勾结光禄勋贾宁端里应外合,却中了卫尉尹伯衍暗算。等到林海和贾宁端自以为把持皇宫只待迎新帝入殿时,却发现所谓的“新帝”被尹伯衍先一步捏在手中,直接让林海后院起火。
握有从龙之功的尹家——同时也是太后的娘家——顺理成章一跃成为永熙一朝最位高权重的士族。
尹太后长兄尹伯衍封柱国公,其子封顺安伯。四弟尹季谦封忠毅侯。
其实还有个尹家老二尹仲徽,但他早年间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尹奂希。由于父亲早逝,尹家的核心利益早已分不到二房头上,此次从龙之功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尹奂希也乃一神人也,这是后话了。
于是时人有诗传曰:
簪缨世胄尹门昌,鼎鼐调和盛名扬。
麟阁丹青绘侯相,龙书铁券赐公堂。
徐峰显然也听说过尹家,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如果是尹家人出马的话,伍家真是反贼也说不定。莫不是伍平那斯抢了皇家的买卖不成?”说完自己也觉得有趣,扶腰狂笑个不止。
“行,这顿我请了。”揭含豫背着揭含楚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抛给店家,“记小爷账上,老徐你随意啊。”
揭含楚想着徐峰说的话,嘴里的饭菜也觉得不香了。
回到房里,揭含楚也一直心有不安。
他实在想不通天高皇帝远的伍家怎么就招惹上了尹家,就算是剿灭反贼如何又能让顺安伯亲自下手。
按理说如今已是永熙二年了,这些个乱臣贼子不该在去年就被清洗了吗?如果伍家真是反贼,怎么又能被允许再多苟活一年?
同揭含楚挤在一个房间里的揭含章推门进来,看见他靠在榻上,心神不宁,很是担心。
揭含章在揭含楚眼前飞快地打了好几个手势,简直要快出残影。
这一点就突出手语的不好了——揭含楚眼神都没聚焦,哪能看清楚打的什么内容。
真是手语打给瞎子看。
不过他深知自己弟弟的本性,他少年老成,心里想着很多事。揭含章起初还会缠着问他在想什么,后来听了几次弯弯绕绕的他也听不明白,索性后来就不问了。
只要他们兄弟三人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揭含章滑不溜秋地爬上榻,从背后一个大力把揭含楚拽进了被窝。
揭含楚只感觉一只冰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眼上。
揭含章只是躺在他身边,便自成一方世界。那不是喧嚣中的孤岛,而是深林里一泓无人惊扰的碧湖。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