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胡藩台,蓝梦玉就忍不住一阵恶心,这人是她见过最令人生厌的汉人了,比那几个杭州城的狱卒还讨厌。
他已经是杭州城里顶大个的汉人了,家里有一座搞不好比整个魔下里都大的宅子,还有很多位夫人,可他还是不满足,要叫其它汉人(看起来地位要低于胡藩台)的老婆来伺候他喝酒,喝着喝着酒开始对别人的老婆上下其手,喝完了酒还要这些女人在他家里留宿。
这些女人都不大愿意,反倒是他身边的那些汉人,自己的老婆被别人抢走了,他们不但不生气,还要笑脸奉上,殷勤倒酒。
可能汉人就有这样的习俗?反正之前娘说族长家里有人也曾来抢过爹,没抢成,她可是狠狠的打了回去。
据娘所说,他爹长的高大英俊,当年初到寨里,还是很受寨子里的其它女人的青睐的。就是跟娘在一起了之后没两年就开始发胖,等蓝梦玉对爹有印象了,爹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胡子的黑胖子。
蓝梦玉对此十分怀疑。
话说回胡藩台,这个人,有了许多夫人,还有许多女人来陪他喝酒,他竟然还嫌不够,一眼就看上了被门房带进来的蓝梦玉。问了她的名字,又问了她从哪来的,叫人把她的脸擦干净了仔细看了一圈,当即喊着什么‘璞玉’啊‘良材’啊的就要蓝梦玉从此住在杭州不要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蓝梦玉再傻也看出来了。
一番扯谎周旋,蓝梦玉花了一点时间从胡藩台的嘴里套出来了青袍人的去处,当晚就把胡藩台灌醉,趁着夜深人静骑上小白驴翻墙就跑。
杭州城也是个神奇地方,进城出城查的那么严,又是路引又是户籍片子的,结果到了晚上城门落锁后那些汉人兵就不管了,宵禁松的几乎形同虚设不说,只要男人五个铜板,女人和小孩三个铜板,就能从东南角墙根底下坐吊篮出城。
驴也能坐吊篮。
就是比人贵。
要二十个铜板。
好在胡藩台给了她一颗珍珠。
不太想但还是感谢一下胡藩台吧。
胡藩台喝醉了之后嘴上没有把门的,到是什么都肯跟她说。他说那个细细的腰上挂个兽尾巴,看起来十分可爱的青袍人,人家可有大来头。是从云南的镇南王府来的,是镇南王身边最最心腹的人之一,还是个将军,手底下管着好几千的汉人兵。
他的名字叫,闵冉。
min zoe……虽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他的名字读起来居然都有些可爱。
蓝梦玉躲在破庙的佛像后,靠在小白驴身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两声。
“什么人!”
蓝梦玉吓了一跳,外边的风雨声太大,她都没发现除了她以外还有别人进了破庙。
“滚出来!”
石像前边的人叫的太大声,把白驴吓得一下站起来从庙门口冲了出去。
“诶呀我的驴!你快回来啊,这么大的雨你跑到外边去做什么?”
蓝梦玉伸头看了一眼,溜着小碎步佯装要抓驴,跟在小白驴屁股后边也迅速冲了出去。出了破庙跨上驴,双手抓着驴耳朵,两脚蹬地,她毫不犹豫的冒着大雨开始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飞速逃命。
白驴的鼻子灵的很,蓝梦玉一看白驴把尾巴夹起来四蹄离地的跑就知道了。
小白驴闻到了血腥味……
她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庙里的人,满身满脸都是血,穿个破破烂烂的黑衣服,没看见行李,手里只有一柄有手臂长的大刀。
这可不是一般的行人啊,这这这,不是个土匪就是杀人犯嘛!
小命要紧啊!
蓝梦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恨过,恨小白驴为什么没长翅膀。
驴:嗷——
刚刚脱离了死士营的控制,在意外之下重获自由的黑衣人追出破庙,看着蓝梦玉骑驴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骑的杂毛马,马嘴上已经挂了半尺长的白沫子,他身上的伤也在不断流血。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避雨,是休息,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在大雨中再次追出去把这个看到他的女人灭口了。
黑衣人呼了一口气,把马牵到庙里,随即躺倒在佛像前的稻草垫子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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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长史姑姑。”
众女官低头,向着来人俯身行礼。
“诸位免礼。”
芳宁馆内,巧姑姑正在查视新进女官们的记报。入府住定,学了一些简单的规矩,自今天开始,这一批新进的女官就要学着如何读史料碑文,探看风土杂志了。
按往年的旧例,这些东西自有下边的掌籍女官来教导,非有要事,新入的女官们难有机会直接面见长史受教。
王府长史司管事务众多,其中右史巧姑姑更是同时兼管外务和内务,每天一睁眼就有堆成小山一样的事等着她来处理。
事多了不算,镇南王府的长史司又格外精简,这就导致就连巧姑姑身边的几个大女官也是常年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能掰成三瓣用,根本没时间来亲自做这些小事。
只是今年有些特殊。
大招女官女史是为了重修地方史志,这件事情王爷很看重,亲自反复叮嘱过。王爷亲口叮嘱过的事,总是要优先于其它的事多一些,值得长史姑姑亲自前来盯着。
除此之外,今年还有一处,和往年不同。
阎蕊,一个平平无奇的商贾之妻。不像其它有来头的女史似的,要不来自官宦人家自幼饱读诗书,要不就是有宗族内有名望官职的长辈引荐,阎蕊在出身这一栏上,是一片惨淡空白。
没有家族门第,没有高贵血缘,却被王爷亲点入府,甫入王府,就是有品级的八品掌籍。
八品掌籍,这已经不是一个小职位了。
有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千难万苦中了举人功名,或在地方县衙熬的白了头发,送走了双亲,在小吏的位置上干了多年,重金相求,得了提拔授官,才能混上一个八品县丞、主簿。
这还是于男子来说。
遍天下有多少男子,就有多少女子,其中不乏许多从出生便展现出了过人天赋的,可恨云南有十万大山,女人能做官的地方,却只在王府的四方围墙之内。
若说男人要想做个入品的官是千军走单桥,那女人要想入品,便不亚于鲤鱼跃龙门。
难。
内府六处里最大的司籍处,下有女史二百余人,常在府内的三十人,有品级者,也不过六人。
巧姑姑就知道有几个女史,能力足够了,也熬到了年头,只是因为头上两个掌籍齐全,没有空缺,终其一生直到退府,都没能成为真正有品级的女官。
而得了王爷亲点的阎蕊,一入府就跨过了这道天堑。
她入府之前坐在掌籍位子上的人,为了给她腾地方,往上拔了一级。又因为上边的典籍位子也没有空缺,原本做着典籍的女官被调去了有空缺的司乐处做了典乐。
看着是平调,实际上这一代镇南王木恬本人崇尚节俭,府内甚少乐舞,从炙手可热的司籍处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点用武之地的司乐处,地位待遇天差地别。
好在司乐处油水比较厚,平时没人多管着,老典籍年纪已大了,心里的确向往这种舒坦日子,巧姑姑又做主给多发了两个月的月俸,总算是消了人心里的怨气。
这一来一去,巧姑姑不得不对阎蕊多留了几分关注。
阎蕊的官籍转调进王府,巧姑姑亲自过手,想看看她的籍贯背景,这一看,让巧姑姑更是拿不准王爷的意思。
这女人,是个贱籍的官妓出身。
“阎掌籍,你来,女史们自有各自所管掌籍教导,你就不必一起了。从今往后,你就由我来亲自带教。”
这样的出身……搞不好,这也是个王爷的庶妃。
阎蕊的年纪有点太大了,容貌已有老态,按理来说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考虑到自家侄子的年纪和身份……搞不好王爷还真就喜欢这一口?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巧姑姑想,人还是放在自己身边要稳妥些。
能混成掌籍女官了,就能在芳宁馆内有自己的一间屋子,不必与其它女史共席,巧姑姑就把阎蕊叫去了她自己的屋子里,先简单的问了问二十一史。
要监修地方志,熟读二十一史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不出意外,阎蕊对答如流,不仅记的清楚,在有些模棱两可的地方还有些自己的看法。深挖下去,见解精彩,条理清晰,说到最后,反倒是巧姑姑自己得端着古籍,一一对照,看看阎蕊的引经据典,是否确有其事。
小谈了一个时辰,巧姑姑不得不对眼前的女人刮目相看起来。有学识,有见地,写的一笔好字,却一点都没有一入府便品级不低的人常有的傲气。
说起话来柔声识礼,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都叫人挑不出毛病。虽只相处了一个时辰,巧姑姑却敢断定,即便没有王爷亲点,只要能进府,假以时日,阎蕊也能有品级。
这样一个有才气的人,做了庶妃,八品掌籍就会是她女官之路的终点。
可惜了。
巧姑姑从跟阎蕊隔案对坐,变成与阎蕊同席而坐。
只是要修地方志,光会读个二十一史可不够,云南地方百里不同言,不说异族,就是汉人,不会说官话的,互相之间交流起来也十分的困难。读读碑文史料都是小意思,有字写成带着落款的东西,只要是个能识字会读书的,花点时间,即便没有人带着,自己也能研究明白。
难的是有些异族本身没有文字,除了族长酋长保管着的少数石刻,大多数过去发生的事,都靠编成歌谣,口耳相传。
要想修整编撰这些玩意,你得会异族话。
“我听说你家里原来是陪都人,搬来昆明,想必有你家自己的事情,这些,我就不多过问了。只是你既是陪都出身,除了官话外,可还会说什么土话?”
“回姑姑,富洲话会一些,维摩话能听懂但说的不大利索,余下的左良话,纳西话,浣江话,傣话也都能说一些。”
异族土话,能会一种已是难得,王府的矫书女官们,主要就是靠着数个相邻地区互相多少能听懂一点土话的人,一层一层传译,纳西转左良,左良转浣江,浣江再往上转,把山沟子里的土话一点点译作成文的汉话。
只是这样一来,层层转译,要想校对汉话和原先的土话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十分困难不说,在转译的过程中,还会不可避免的丢失些原本的细节。译者越多,中间夹杂的译者本人的想法就越多,跟原来口耳相传的东西差的就越大。
能说好几种异族话的人……砂石堆里出了个金子,却被安在了本就已经金光闪闪的王室之内。
可惜……可惜了。
一边说着话,巧姑姑一边随手捧起案子上的一本其貌不扬,破破烂烂的本子翻看起来。
与桌面上抄的端正装订得也讲究的府规教训、女德三戒不一样,这一本的用纸十分劣质,页脚却都是卷曲的,很显然是阎蕊从入府前就开始随手写了,放在手边经常翻看的东西。
巧姑姑对眼前这个从官妓一跃成为镇南王府八品掌籍的女子升起了浓厚的兴趣,她那与身份不符的谈吐和见识让巧姑姑充满了好奇,想看看这样的人平常都随手写点什么。
会是诗集吗?
精熟二十一史的人一定喜欢吟诗。诗人和史人,在精神气上总有一些天真浪漫的共性。
或者会是一些注解吗?解史,写的大胆一些也未尝是一件坏事,有些解法不好登得台面,但有趣的东西往往也就藏在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随笔杂记里头。
巧姑姑开始一页页的往下看。
册子的前半都是一些地方的风土人情,贩物市价之类的,从富洲、维摩,到纳西、浣江,像游记一样,都是用白话写就,记的很仔细,看来她说她会这几个地方的土话并非夸大吹嘘。
但这样市侩的内容还是让巧姑姑不免有些失望。
商贾之妻。
再好的才华,沾了商贾,就是会变成这样。
琐碎,无趣,工于小利算计。
再往后看,进了昆明城,就是巧姑姑熟悉的东西了,写的都大差不差,巧姑姑也看的兴趣缺缺,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打算看完了就把册子还给人家。
然而最后一页这短短的数行字,只扫了一眼,就叫她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巧姑姑带了五分力气的把这本册子重重合上,揣进怀里。
四下看了看,芳宁馆里人多耳杂,不好说话。于是对阎蕊说到:
“你跟我来。”
二人避开府内的下人女官们,来到了鸾仪殿一处偏僻少人的墙根底下。
“这些事,是谁叫你记的?!”
府内外的采买市价,女官们的月俸支出,册子的最后几页随手记录了一些王府内的银钱开销。光记录还不算完,她竟然还算了,从她能看见的一些蛛丝马迹,开始倒推整个鸾仪殿的开销。
关键是她算出来的东西,和管事处新提上来的大账,有不小的出入。
这是在明晃晃的揭管事处的短。
“是谁叫你探听这些东西的,王府里的银钱,这也是你该打听,该记的吗?”
巧姑姑目光冷厉,震的阎蕊木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辩解。
“你以为你是王爷亲点入府,就和别的女官有什么不一样了?进了王府,听不该听的,记不该记的,你的脑袋,早晚也会去它不想去的地方。”
这些事的确不该记在纸上,留在心里就好,阎蕊恨自己糊涂,忘了自己现在在哪。王府的一切对她来说实在陌生,她想念商人,想念自己在昆明城里的小院。
家书送出去还没有回音,她只能在纸上做些熟悉的动作,凭着这一点点怀念,排解寂寞。
“姑姑饶命!姑姑饶命!阎蕊夫家行商坐贾,总爱记些这样的小玩意,阎蕊也是一时糊涂,犯了府中的忌讳,求姑姑网开一面,阎蕊记得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巧姑姑,她没有什么坏心,别吓她了。她这人从前就这样,爱记小账,买瓜贵了三文钱,她能嘟嘟囔囔唠叨半个月。”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二人回头往身后一看,闵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二人身边。
“姑姑特意把你叫到僻静少人的地方单独来跟你说,没有叫别人知道。这是在保你,你还不快谢恩?”
“谢姑姑周全!谢姑姑周全!”
阎蕊急忙跪在地上磕头。
“我的个老天你要吓死你巧姑姑,你这人怎么老是跟个鬼一样,走路没个声响。”
巧姑姑出手狠狠拍了一下闵渊的胸脯——他们这帮武人都壮的像驴一样,从小打着就不知道疼,你这边用尽了全力,往往也都是落得个人家不痛不痒,自己手下发麻的结果。
你气的发晕,狠狠打下去,人家不仅不疼,还呵呵傻乐呢,实在是叫人抓狂。
可这次拍到手下触感却都是硬邦邦的骨头,原来能把人的手震的发麻的厚实胸脯,竟一点都没剩下了。
巧姑姑轻摇了两下头,有些可怜的轻轻摸了两下刚才拍着的地方。
闵渊则有些委屈:“我出声了,出了很大的声,是你们没人理我罢了,怎么反怪到我头上了。”
闵渊耳朵里的很大声,到底有多大,还值得商榷。
“听你这话,你们两个是熟人?”
跟被关在东院多年没出春禧殿的大门的闵渊认识……看来这个阎蕊的确是王爷的庶妃。
“嗯,故交好友。今年是庆安几年了?”
巧姑姑有些疑惑的回到:“庆安十年。你何出此问?深居多年,日子过糊涂了?”
“庆安十年了……那我们就是有十多年没说上话了。她早早离开昆明城,没给我留个住处,当年兵荒马乱的,就这么断了音信。”
“阎蕊,给你介绍,这是我家中二姑,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管长史姑姑叫家中二姑,闵渊轻松的语气又让阎蕊小惊了一把。
大侠留下的信物能叫来那位金尊玉贵的人,已经让她吃了个措手不及的大惊,看他人消瘦的可怜,又在主子面前十分谨小慎微,她还以为大侠失宠于主人,的日子过的不好。
现在一看,人家能跟在驾前,家中的二姑又在王府内颇有地位,这日子到底是好不好过,实在让人有些吃不准。
长史姑姑是家中二姑,姑姑姓闵,那大侠也应该姓闵了。认识了这许多年,她总算是知道了大侠姓什么。
“好吧,既然你们是故交好友,想必你是来找她的了。我还有许多事,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阎掌籍,既有将军给你作保,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府中不比府外,今后行事,应当谨慎恪己,望尔谨记。”
“谢姑姑教诲,阎蕊记住了。”
巧姑姑转身,走进了鸾仪殿。
等巧姑姑的脚步声完全进入了殿内,连闵渊也听不真切了,他才转过头,对着台阶说到: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那位,听了这许久,何不现身,出来一见呢?”
躲在台阶后的蓝梦玉吃惊的捂住了嘴巴。
望着这位生的过分高挑的闵将军周身环绕的一股淡淡的七彩霞光,蓝梦玉的手在微微颤抖。
宝石……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