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间不多,如果你今日肯听我的话乖乖去死,那我会帮何云沣求个仕途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何就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
她语气轻快,似乎真的在和他商量什么轻松的事情一般。
“是何大人一家死绝,还是换你儿子一个仕途?你快选一个吧。”
何升双手猛然攥紧,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控冲上去:“你疯了?!”
何就对这话表示无所谓,顿了顿,道:“你就当我是疯了吧,你还有半炷香时间,今日出了牢狱,若你不死我便自去认罚,到时候你整个何家,甚至……你后门养的狗,也要跟我一起陪葬。”
何升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伸手扶住桌椅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眼看何就不像在说疯话的模样,他再也装不下去,终于松口言辞恳切道:“为父听明白了……你在怨我。”
他睁开眼,眸中是被逼入绝路的绝望:“往日种种都是为父不好,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我定会倾尽全家之力来补偿你。”
“补偿?”
何就抬眸,紧握住冷硬的玉令,感受着掌心的痛意,“何大人锦衣玉食惯了,怕是很久没感受到被逼上绝路是什么滋味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锦绣衣裙,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我记得。”
“我记得那年年关,阿娘带我去讨要赊账的铜钱,我们是如何被羞辱的。她临去之前还特地换上了薄薄的袄子,只因那件袄子的破洞不在明处。”
“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何就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道:“十个铜板。”
“即便到这个地步,她依旧没想着把你送的玉佩卖了。”何就顿了顿,“何大人当时在做什么?是软玉温香在怀?还是在踩着女人向上爬?”
何升视线来来回回,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额角沁出汗珠,声音沙哑,辩解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男子活在世上,为的不就是功名利禄?女人心胸狭窄,自然只看得见情爱。她放不下我,我便要为她负责一生吗?”
何升看着何就,语重心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你想一想,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呢?”
“如今你已是公主,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从今往后,你便继续做你的公主,我来继续做我的官。我们父女二人只要联手,天下都可以改姓何!”
何升说的有些语重心长,似乎是一副拳拳爱女之心,他上前一步靠近何就。
似乎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恳切道:“何就,你是我的女儿,我的骨血,自然也明白——”
“住口。”何就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何升的声音陡然停住,同时脊背僵硬地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只手虚虚落在何就头顶,没敢落下。
视线也向下看去。
此时一枚金簪,正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果然让我大开眼界。”何就看着何升,眸中有说不出的困惑,“我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怎么让阿娘喜欢上的?”
“到现在还想粉饰太平,这些年你从未停止过买凶杀人的意图,村子里隔两年便会有新搬来的壮汉,形迹可疑。你是想把我们的痕迹彻底抹去的,对吗?”
何就看向眼前这个阴毒的男人。只见他喉结翻滚,似乎在紧张地吞咽。
她想了想,又道:“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官的人,果然有副好舌头。”
“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你用了几番不同的说辞来同我讲道理和情份,若我心智不坚,倒确实会被你说动。”
何升喉咙发紧,不敢回话。
他视线落下,紧紧盯着何就的手。
虽看不到何就拿的是什么,但喉间冰凉的触感在提醒他,这不是在玩笑,何就当真铁了心要杀他。
何升小幅度吞了吞口水,道:“好孩子,有话我们好好说,你快将东西放下。”
他声音里带着紧张,“你在这里杀了我,要如何同陛下交代?你难道不想活了吗?听我的,你只要……呃——”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苍老的脸上迸出恐惧和杀意。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含混在一起。
何就手指微微用力,金簪陷入他颈部皮肉,已开始有血渗出来。
她声音冷静:“我看出来了,何大人并不想死。”
“你还有点时间。”何就突然收回手,后退一步,举起金簪细细看着上面的血迹,“我愿意多给你留点时间,只要你在今日听话自绝,我会信守承诺照顾何云沣,设法让陛下许他一个官职。”
何升眼皮抽搐,似乎有些脱力,颤抖着手捂住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
另一边。
傅文珏则跟随太医的脚步走入昏暗的地牢,他迈步往里,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四周。
转过一个弯,又接连跨过两间牢房。下一刻,他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是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露出半个身子,傅文珏却一眼便能看出来,那是谁——是昨夜与他彻夜缠绵,今早却抛下她不知所踪的何就。
眼看着傅文珏突然停住脚步,魏太医不由蹙起眉来,他不由低声道:“怎么了?”
傅文珏眯起眼,没有回答,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般,转而调转方向向着那监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