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祫祭礼成,朝廷循例颁下大礼恩赏。顾念安领受户部拨付的五十两白银,内府贡锦二匹、大绫四匹、素绢六匹,另有丝绵一匣,还分到太庙合祭的福胙祭肉。皇后遣内侍送来两支碧玉柳叶簪、一对素银细镯,珍珠米珠银络手串一串,羊脂玉竹节素簪两支,又添两匣贡果与一小坛御酒。
朔风凛冽,熙和居后面的暖阁里,炭炉上燃着上好青木炭,红火灼灼,驱散了深冬寒气,司景熹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锦缎常服,利落挽起袖口,亲手打理炙烤的吃食。火苗赤红,噼啪轻响,映得他眉眼温润。提前腌制好的羊肋排,以黄酒、葱段、细盐与本土面酱腌了大半日,腥膻尽数褪去。铁叉稳稳穿住肉块,架在炉火之上,他耐心地来回转动,又持着毛刷一遍遍抹上熟油与蜜浆。
滚烫的油脂顺着肌理滴落进炭火,腾起缕缕淡烟,浓郁的肉香一点点漫溢开来。不多时,羊肉表层烤出一层金红焦壳,再撒上难得的西域白胡椒,辛香扑鼻。除了羊排,铁架上还串着肥厚的鲜菌、嫩肉串,菌菇吸饱肉汁,香气醇厚。
一旁矮几上摆着铜壶温着的青梅酒,碟子里盛着清爽的白萝卜丝与青葱,刚好用来解肉腻。小院静谧无声,唯有炉火跳跃,肉油滋滋作响。
司景熹拣出一块烤得最嫩的肋排,稍稍吹凉,妥帖放进顾念安面前的白瓷碟中。
顾念安拿起银筷夹起那块羊排,刚凑近,醇厚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外层烤得焦脆,牙齿轻轻一磕,薄壳应声裂开,内里的肉却依旧汁水丰盈。长久腌制褪去了羊肉所有腥气,蜜浆烤出淡淡的清甜,面酱咸香入骨,再伴着一丝胡椒的辛暖,油润却丝毫不腻。
温热的肉汁在舌尖漾开,肉质酥软细嫩,毫不费牙。肥油被炭火逼出大半,只剩下满口鲜香。嚼上几口,再夹一筷子脆生生的萝卜丝,清冽爽口,恰好压住肉的醇厚。
适才顾念安去前院领赏时,桉柒和山雨就已经开始烤了,她们将烤好的羊肉用白瓷碟盛好摆上来,顾念安一口气吃了一半才觉得过瘾,道:“我估摸着顶多再过一日,我就得去宫里了。”
就是宫里的事情多得让她有些心慌。
司景熹神情严肃了起来:“太子出事,不仅前朝大臣虎视眈眈,后宫的娘娘们心思也活络起来,千万要当心。”宫里的娘娘看起来亲切和顺,实则一个个的心都跟马蜂窝似的,最会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顾念安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累了,毁灭吧。
两人刚吃饱,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前面就说,顾念安吩咐定制的模具到了。司景熹则是去了书房。
这是牡丹花点心模具,顾念安打算用来做牡丹酥。若是在现代,只需上网买一个硅胶模具就能解决,在这里,模具却成了一个难题。顾念安之前盯着院子里的牡丹花一个上午,观察其形状,最终定下了一个方案,让人用木头雕了一个牡丹花的模具,顺着花型隔成八块,最外面用一个套子套住。
将用花汁调制好的面皮压入模具,放上馅料,再压上底座面皮,压实了之后,顾念安慢慢地把外面的套子拉开,之后先从花心开始拆模具,接着就是四周。府内的厨子做得面皮韧性比较好,不会轻易就断掉,做出来的牡丹花没有毁掉。
厨子到底经验老道,火候控制得很好,做出来的牡丹酥不会变形。一掀开锅盖,在场的人齐齐惊呼,就连厨子们都在感叹,做出来的牡丹酥栩栩如生,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顾念安拿起一块尝了一口,果真不错。到时候只需要在花芯的部分撒上一点点金箔(平替可为桂花粉末)点缀一番,就好了。
这边刚做好牡丹酥,司景熹就从外院回来了,眉宇间原是沾了杀气,冰着的脸在看到牡丹酥之后展颜,“哇,这看起来像是用牡丹花去蒸的,”拿了一块尝了尝,竟是用面皮做的,“就是味道普通了些。”
外皮不基础,内陷就要基础,才不会分散注意力,懂不懂啊?
感受到顾念安的眼神略有不满,司景熹赶紧改口:“总得来说,还是好看的,放到铺子里一定能大卖!”顾念安这才满意地笑了。
隔日一早,顾念安便入宫了。她已经为宫里的娘娘们调养了一轮,如今一日可以同时在一座宫殿里为多位娘娘看诊。傍晚天色沉阴,凝晖殿内静谧安然,叶昭仪端坐暖阁榻上,两名贴身宫女立在左右侍立奉茶。
入殿行礼落座,如常抬手为叶昭仪搭脉问诊,细细斟酌气脉虚实。正诊察间,她腕间系着的一枚小巧羊脂玉佩扣不知何时松脱,轻轻坠落在地,滚至前方紫檀长案之下。
顾念安吓了一跳,即刻起身行礼,“失礼。”
她微微俯身低头,欲捡拾掉落的佩饰,便是这一垂首的瞬间,视线掠过案底幽暗角落,眼底骤然一凝。
那张摆放书卷香具的长条画案,底面阴影深处,赫然塞着一只半旧粗布人偶!
人偶身上密密麻麻扎满细银针,针脚森寒,边角褶皱僵硬;人偶头顶压着一张折叠的黄纸符篆,字迹隐晦。在书案的阴影之下,这人偶比【还珠格格】里的布娃娃恐怖多了。
书上说,这正是宫廷大忌的厌胜巫蛊之术。
顾念安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好在她向来反应迟钝,尤其是面部表情。她从容拾起羊脂玉佩扣,直起身形,神色恬淡如常,不见半分异动。
叶昭仪本来身体底子就很好,加之年轻力壮,生了孩子之后补养得很好,脸色红润有光泽,只是她觉得自己有点胖,想要顾念安为其开药减肥。吃了几日药,她已经瘦下来了,顾念安直言,她无须再吃药了。
叶昭仪欣喜不已,一旁的宫女便呈上一个花梨螺钿折枝花大匣子,里面装满了金锞子。顾念安恭敬谢恩,内心波涛汹涌。这事牵连甚广,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颠进去。
一回到熙和居,顾念安再也绷不住了,“快去看司景熹回来了没有!”
司景熹走至门外,骤然听到顾念安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吓了一跳,她平日里称呼自己可恭敬了,国公爷,主君,夫君,自己想让她改口叫名字,她都不乐意,今日是怎么了。
见司景熹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顾念安可急坏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着他的衣袖,“出大事啦!”她言简意赅地描述完适才凝晖殿所见情景,司景熹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巫蛊之术?”司景熹神色冷峻,最近东宫接连出事,本就人心惶惶,这时候抛出一个人偶……就算叶昭仪是冤枉的,层层盘查下来,不死也得掉层皮,“你没有让她察觉出什么吧?”
顾念安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