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律所休息室还是他自掏腰包设办的,琴棋书画一一俱全,至少在铜臭味中附庸风雅,荣琰靠墙站定,眸光浸得冷冷的……一面宽大的安全玻璃后,那名年轻男生肩背绷直,搭箭张弓,连中十环。
“好漂亮的动作。”鼓掌声音一下一下,懒洋洋的。
裴怜早就注意到玻璃上的反光,回头递弓:“荣律,试试?”
那一把汉长梢弧形漂亮,灵动飘逸,又危险十足。
荣琰双手环胸,眯眼一笑:“不怎么会玩这个东西,要是现代复合弓还将就上手。现在赵大公子回国了,你也跑得勤快了,怎么在这里等我?”他想起海事集团的不速之客,“难道是天上掉馅饼,给我送顺水人情来了?”
“恰恰相反,荣律,不如你送银腰一个人情。A市地头蛇名不虚传,仗着合作就漫天要价,荣律,你不如出出主意。”
A市地头蛇,海事?
海事集团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姓赵的虽然同样财大气粗,但烂摊子太多,明事理的人都绝不沾手——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荣琰意味深长地笑着,拒绝得委婉:“海事集团么,都是生意,能谈则谈,一个背条例的怎么管得生意上的事。”
箭羽嗡鸣,“嗖”一声,利落中靶。
裴怜弯腰拈起一支羽毛箭,再次张弓,有意无意地敲打:“这把古法弓轻巧,一定是设计的时候符合人体工学,荣律,你看,东西称手就是好用。”
嗯,东西。
荣琰悻悻冷笑,换了个更没站相的姿势,讼棍是东西,人也是东西,拿称手东西来警告他,姓裴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保不齐……哦,这小兔崽子又算什么东西:“要说箭这个东西,放在冷兵器时代,算得上一等一的杀器,练个杀人本事,再攻城掠地,官拜一品,岂止荣妻荫子,但到现在,这些过气冷兵器最多算陶冶情操,要是报名参加个运动会,就算侥幸拿个运动金牌,还得是金包铜那种。”玻璃室回荡着散漫腔调,讽刺更甚,“不过好就好在一切只要加上传承,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物质可以传承,精神技法也能传承。”
一串连珠炮下来,裴怜表情冷淡,似乎不为所动,唯独弓弦被拉绷出嘎吱声。
荣琰唇角一勾,品味他冷淡表情,好一张公子哥的高傲脸蛋,这种人众星拱月,眼高于顶,是不是还没有吃过这种奚落?虽然盛不如前,但裴家是红火过,要不然赵裴翎名字中间的裴还有什么用?
就说那位表哥,他还真会搞传承噱头,一手的现代瓷瓶倒腾一下就成了二手的收藏级精品,三四间公司搬来搬去,总会因故丢失一些老年头的东西,丢三落四可怎么好?
三大藏馆简直成了他家后院……投保公司的黑名单还是不够长。
但他不必得罪太过,又客套恭维:“听说赵大公子买的艺术画廊下个月开展,投资前景一片大好。”
箭刃比在指尖,裴怜目光蓄势待发,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平静与镇定:“这事情要去问我表哥,我只是一个学生,不懂什么艺术,也不懂商业规划。”
“大才总现少年时,听说你打算留在国内深造,不打算出国了。”
“荣律,国内也不错,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出国。”
荣琰挑眉,哂笑一声,又意味深长。
虽然句句属实,但这臭小子看了就叫人讨厌,身无分文能出国,洗盘子也能出国,但他打赌这小子不会洗盘子,他就不是自食其力的人,一个空有身份的公子哥,再加上一个手眼通天的表哥,这对表兄弟一模一样的烂人。
“提起出国这个事,丰庭老总不也没有出国深造么,市值仍然蒸蒸日上。荣律,听说你跟他的私交很好?你们两家是世交。”
“丰庭啊,我跟沈徽的私交是很好,怎么问起这个?难道要我牵桥搭线,嫁娶个兄弟姐妹?”
正腹诽赵裴两家的发家手段,面前忽然投来一片阴影,原来是抓着汉长梢的裴怜,荣琰眼神一敏,还是皮笑肉不笑,这臭小子这么高,不声不响过来,想用弓弦把他勒死?
“两位?还在谈事,是不是打扰了?”
不远处,红底高跟鞋一步一踏,踩碎气氛,荣琰瞥向那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语调松散:“你来得正好,你们顺路是不是?”
时代天城,主路。
景观大钟敲响正午,从环岛汇入的白色豪车瞬间淹没在一片车流里。
副驾的依兰香水还在散发芬芳,苏漪单手搭着方向盘,默默打量一旁青年,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漠不作声,冰冷侧脸总散出一种忧郁与薄情的意味。
她抿了抿红唇,为这种少年气的迷离忧郁感到伤情,随口问:“你不快乐吗,裴怜?”念到这个名字,她又放软了声调,“你好像总是不快乐。”
裴怜闭着眼睛,轻声说:“我认识你吗?”
前头绿灯齐跳,苏漪扫了他一眼,笑得柔软从容:“你不认识我?”
后视镜里,他一下睁开眼,眸光凌厉,皱眉时更透出一股厌恶:“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人跟我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