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们游水去!香儿不肯出门,阿桂要给家里摘豆子,阿寻用午饭再来啊,罢,勿等他了。”其中一个稍高一些的男孩道。
今雩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你们是……谁?”
“哥哥呀,你勿装傻。”另一个扎小辫子的女孩嘻嘻地笑道,“我们看你一天天的都不着家,找你来哇。”
“你……我……我们认识吗?”今雩后退一步,与这群陌生孩子拉开距离。
“大哥,你不记着我们吗?”又一个小孩道,“我是阿筌,这是碧云阿妹,他是小篮子,这个是南承……
“啊,这是……小幽啊。”
一群孩子自顾自地散开,让出他们身后站着的,一个瘦小的孩子。
“哥哥。”那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今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长得很秀气,还蛮斯文,莫名可爱——只是可爱得怪异。
“你……你是……什么人?”今雩欲哭无泪,又往后退了几步,“是殷孚逼……逼你们……”
“阿哥啊今天的奇怪哇。”那个叫小篮子的男孩儿说,“阿哥咋个说话还不结巴。”
“今哥都不讲乡话了。”叫碧云的女孩接道,“罢,甭管了,今哥,别把抓鱼忘了,秣儿姊姊说抓到鱼给我梳辫子。”
“阿稷上回同我赌。”南承也道,“说我游不过阿寻,我要赢他呐!”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最喧闹难消停,又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哥哥。”那个叫小幽的孩子一直想说些什么,但好似插不进嘴。
“小幽要说话!!”碧云拍了拍周围人的肩膀,又扯扯阿筌衣角,叫着。
“哥哥……”小幽的声音很甜,很轻,“你凑近听好哇?”
今雩并不想同意,后退一步却撞到了墙上,只好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则干脆蹲下。
小幽有些踉跄地走过来,贴上他的耳。
“哥哥。”小幽开口了,响起的,却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别听‘他’的!今雩!别听!快走!”
“你说什么?!”今雩震惊不已,那分明是翦幽的声音,“你……你再说一次罢?”
“大哥被你唬傻了,小幽。”阿筌笑道,“我都听着了,是‘别来无恙’,对否?”
小幽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小幽站在这堆天天嬉笑打闹的孩子里面,十分突兀。一是他太文静,静得近乎透明;二是他生得太漂亮,漂亮得像画皮,像陶瓷娃娃,像鬼。
对了,就是像鬼。
面白如玉,在一群被晒得黑黑的、整天打打闹闹的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眼睛又黑又大,黑得空洞,黑得无神。
“是……是殷孚……逼你们……这么说的?”今雩哑着嗓子问——这是唯一可以消减他恐惧的可能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还是小幽先打破沉默,上前来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哥哥,不想同小幽玩嘛?何不留在镇子里哇,一齐坐船去看大戏?”
今雩听了,不知为何有些动摇。
“或是去临村听丝竹?如今是夏日……过几天我陪哥……哥哥陪我去别家讨菜叶,等入秋了……咳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像平常的咳嗽,倒像有人狠扼住了喉咙,他窒息难受得咳。
“哎,这是……怎么了?”今雩只好倾身去看。
谁知小幽竟将冰冷的小手放在今零双颊,凑到他耳旁道:“不要信‘我’的话!今雩!求你不要听!醒醒!”
“啊——”今雩吓得把小幽轻轻推开,起身拔剑,指向他,“你、你是什么……什么人!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翦幽的声音啊?!
“哥哥?”
“闭……闭嘴!”今雩不大舍得吼这群有些可爱的傻孩子,只得道,“离……离我远些……快……”
他突然感到后背一寒,转身就是一剑,酒瓶瞬时被他击得粉碎,刺鼻的酒水洒落一地。
“妈的,敢同你老子叫嚣?”眼前赫然是一个不算年长但早已白发苍苍的男人,“反天了啊灾星,你要死啊?!”
“哎……你…你…您老谁?”今雩马上发觉那群孩子消失了,自己正在某个人的家里,身后是一堵破破烂烂的墙。
“你他娘装什么傻?!”男人质问,“操,你知道你给老子带回了个啥吗?!妈的妖孽!!”
“我……我们……不曾见过。”今雩将剑对准了男人,“休自重。”
“箜兰今雩,你他娘想造反啊?我是你老子!”男人怒道,“妈的老子今天刚给你做了肉,你他娘作呀!!”
今雩手抖个不停,总觉得自己忘了很多往事,但总想不起来自己忘了什么,这都是囫囵的废话。
如今竟是连生父生母都忘了。
“哦……哦,真的吗?”今雩接受得很快,只好收剑,“那、那……我娘呢?”
“那婆娘早死了,你害死的!要是你不出生,她就不会死了!!”
话音未落男人就一拳砸来。
这拳竟没落下来,待今雩再睁眼,一切又换了个景象。
一望无际的湖。
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嬉笑着,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在水中游玩的两个姑娘、十指紧扣的年轻男女、抱着婴孩的憔悴女人。
台上唱戏的美艳花旦与台下端坐的跋扈少爷、因抬不起剑而泪流满面的少年和他身边拿弹弓打鸟的逍遥人士、意气风发手提长戈的侠士骑马驰骋……
今雩只得迎着他们去。
他好似听到有人在叫他。
忽地,他一脚踩起了水花,原本好端端站在湖面上的人,瞬间落入湖中,伸出上半身,张牙舞爪地尖叫。
他们的五官,正一点点熔化。
真是毛骨悚然。湖面,就只剩今雩,和一个穿着褪色红裙的小女孩了。
“我们要去岸上。”女孩眼神飘忽,不知是在对谁说,“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今雩觉得这女孩眼熟得不行,踌躇片刻,还是向前。
嗡。
一声琴声响,女孩头一歪,双眼被漆黑的泪水全然占据。
“救救我吧。”女孩道,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好痛苦,你……救救我吧。”
湖中伸出了一双手,往今雩的双腿抓去,并试着把他往下拽。
“你要救她,你要救她。”湖中的人麻木地重复着。
“不……我不想……”他想要拒绝,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只能一直没呀,没呀,眼看就要没到眼睛了。
“今雩…今雩?!今雩… ”
啊,是翦幽。今雩忽而觉得自己好累,便闭上了眼睛。
“今雩,醒醒。求你了今雩,睁开眼看看我罢……”是翦幽近乎哀求的声音。
“今雩。我……我对不住你了。”
闻言,今雩隐约闻到了阵阵香风,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眼。
恍惚一阵后,他再睁眼,四周一片黑暗。
“翦幽?”今雩头疼得厉害,“翦幽……你在吗?”
无人应答。
“翦幽?”今雩抽出了剑,打算砍自己一剑,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啪!东西掉地的声音。
今雩闻声转头,恰好一束强光照在了那个掉地的东西上。
“啊啊啊啊 —— ”今雩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叫喊,他并不觉得刺耳,而且能从其中听出诸多五味杂陈的情绪,大抵以恐惧为主,还夹着些悲愤与绝望吧。
到底是谁在喊?等他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的时候,他才清楚,是他在喊。
掉地的,是鲜血阑干的身躯,和宛若游丝一线牵着的头颅。
不是别人的,是翦幽的。
今雩耳畔嗡鸣声不断,他目前所能做的,除了叫喊,大概只有看着翦幽。
当然了,翦幽也看着他 —— 翦幽正睁着那总是眯起来,有着万千情丝的眼睛、头以诡异的姿势歪着看着他。
这是假的,今雩对自己说,拿起剑,拿起来,拿起来啊!
他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