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便能清晰地感觉到漆黑的结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说来人们对妖怪总归是有偏见的。
人们一向视妖怪为死敌,今雩也不例外。他打小就听过许多妖精鬼怪吃人害人的故事,早对他们没了多少好感。
但此刻面对近在眼前的妖精冉妒,他不得不强压怒火,耐心地听她讲述苦衷,最后还要宽解她的冤屈。
“这破烂世道能为我带来什么?”冉妒大抵是被触中了痛点,声音变得尖厉起来,“反正我也是不要名声了的!反正他们也早毁了我的名声!”
结界出现了裂痕——冉妒心绪十分不稳定,她的精神正在渐渐崩溃。
“我杀了你!”冉妒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抓住今雩的肩膀,“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先害我至此!又说要救我!我杀了你!”
“我哪里…害你了啊?!”今雩虽有那么一点同情她,但被她抓得实在是痛,怒火一下没忍住,施咒掰开了她的手,“少说疯话!你被害了…就能够…理所应当地…害人吗?”
冉妒因疼痛猛地抽回手,双眼流出漆黑的眼泪,但还魔怔地重复着:“你们害我!你们害我!”
“莫要…再说胡话了!”今雩一气之下,手上亮起鲜红的符文,飞速朝冉妒抓去,“我看你…应当…冷静一下!”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一声刺耳的尖叫过后,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今雩的手,正对着迷茫的翦幽。
今雩心中暗道不好,眼睁睁看着距离太近收不回手,翦幽这傻小孩还站在原地不动,于是厉声吓唬他道:“闪开!”
谁知翦幽竟主动迎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离得本来就近,翦幽一贴上来,便可令他们声息相闻,仿佛有氤氤热气蒸腾不断,灼得今雩燥热难耐。
“给我…放手!”今雩对他毫无防备,几乎是脱口而出。
“失礼了,哥哥。”翦幽老老实实放开了他,似乎在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手上的力一松,今雩不禁往后踉跄两步,顿时觉得尴尬。
不,对。
他为了收服冉妒,刚刚是实在用了力的,说来速度也不算慢,翦幽怎么呢这样温温柔柔地把他的力全部卸掉了呢?
谁料这时,他恍然看见翦幽的衣袖上沾到了血污,心下登时一惊,连忙问道:“她伤你了?”
瞬间,冉妒的声音在他耳畔骤然炸响,声嘶力竭地咆哮:“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翦幽的闻言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似是没听清一般轻声问道:“哥哥?”
今雩虽感到有些不妙,但看他这般木讷的反应,真是心急如焚得顾不得其他,只得上前一步,又问:“她…冉妒,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你们害我!你们害我!”
“对不起,今雩。”翦幽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下头,道。
“你怎么…啧。”今雩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再加上冉妒实在叫得他烦,竟直接上去托起翦幽的手,端详一阵,确认不是他的血后,才松了一口气,“你,你没…受伤吧?”
“我恨你!我恨你!”
“翦幽?”对方大抵是僵住了,似乎还没什么反应。
“我恨你!我恨你!!”
“你别…别这样,好弟弟,说句话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哥哥。”终于,他听见了那个他渴盼已久的声音。
翦幽忽然搂住了他,眼中情丝流转,似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今雩下意识想要挣扎。
“别乱动,你受伤了。”对方温和却又不可置疑地说。
靠,你现在他爸的敢命令我。
“你怎的…突然…转了性子?”今雩似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地想逗逗他,“竟这般…霸道呢?”
“你该死的!你该死的!”
“冉妒同你说了什么话?”翦幽这时反倒是严肃极了,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全部告诉我呀?”
今雩觉得翦幽原是一向不爱直来直去的,便感到奇怪,不由地警惕起来:“为,为什么?你倒是…说来看看。”
“…哥哥。你同冉妒说话时,在想什么?”翦幽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大抵是想换个问法,恳切道,“求你告诉我,今雩。”
今雩看着他的眼睛,在某一瞬间,好似是有金光从他眼底闪过,妖气横生,但今雩看得不真切,无法确定。
他这般望着翦幽,觉得对方的眼睛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自己望了一眼便似乎把什么都忘了,挣扎一番,只道:“…我…我说…‘别,别废话…谁乐意…同你…浪费时间。’”
翦幽坚定又温柔地看着他,轻声引导着:“嗯。还有啦,哥哥?”
“不,我…‘言…言而无信的…家伙…你当你是谁?’”
“那后来呢哥哥?她惹你生气了是哇?”翦幽面色忽然变了。
“‘你们要…害我,全都…要害我。’”今雩无法抑制地颤声道,“‘谁乐意…帮你们!我…我好恨,我杀了你们!’”
没良心的翦幽,今雩心中暗道,竟称他不备对他用了这种小法术。
“哥哥…”
“求你们…救救她,救救他们。”今雩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翦幽的衣襟,“我…求你们了…救救我吧。”
“…对不起,今雩。对不起。”翦幽不再看他,小声地道。
今雩这才如梦初醒,从法术中解离出来,只是抓着翦幽的手仍没有放开。
“你…你这家伙!”今雩想来想去,真是觉得生气,“瞧你这般…投机取巧的…坏心思!你自己…瞧瞧,谁依你哇?!”
“哥哥,你说的这些啊,我都认。”翦幽诚恳道,“但冉妒那厮也绝非居心纯良之人,她就是害您受伤了哇,您也不知呀。”
今雩见对方态度无可挑剔,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只怪我…太过…优柔寡断,总想着…她是个…可怜人。”
“她倒是连个人都不是,更别提可怜了。”翦幽看着有些不高兴,小声道,“妖精…心思都这般坏。”
“倒不全是,不能…一棒打死。”今雩心里想着冉妒说的那几个人,很不自在,“…别说这个了…现得…找个法子…送你上去。”
“等等。”翦幽见今雩决心要走,连忙拉住他,“那你呢哥哥?若我一人上去还有什么意思?”
“如此说来…死在下边…倒令你…更舒心?”今雩没心情同他扯这个,“那我现在…便可…成全你。”
“您若是信了冉妒的一面之词,真真儿觉得这里有什么可怜人啊,那我可真要死了啊。”翦幽语气急了一些道,“她就是个骗子,这儿哪里来的那么多可怜人?!您勿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