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他顺势摸出匕首,蹭着翦幽姣好的脸蛋刺了下去——实则,他还是怕翦幽脑后的簪子被他这样来一下会直接把翦幽的头杵穿,于是他最后把另一只手垫在了翦幽脑后。
“你在骗我吗,翦幽?”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用诡术问道。
翦幽没有任何防备,被今雩轻而易举地推倒了,后脑狠狠地砸在对方的手上。
随后,一道寒光如期而至,他微微偏头躲过,心里早就料到今雩不会下死手。
今雩虽百般防备,但心里头却还是信任他的——翦幽坚信。
如果真想威胁他,大可擒住他的手或锁住他的腿,再用刀抵住他的喉咙,逼他把实情一字不落地全说出来。
可今雩并没在这么做。他只是跨在翦幽腰上,用拿匕首的那只手撑着地。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在胸、腰、腹上任何一处做防御。
他只是在恐吓自己,而不是抱有怀疑之心——这更像是他在恐惧、无助与愤怒中作出的下意识反应。
翦幽注视着今雩眼中自己的倒影。
今雩瞪着他,眉宇间滚烫的怒火似是在灼烧这个凌乱、慌张、狼狈不堪的他。
糟糕透了,他内心不由的抽痛。
翦幽却仍然移不开眼。
他清晰地记得对方在多年以前的样貌、身材、甚至是性格。
今雩始终都是好看的,他想,这一点或许从未改变。
无论过了多久,那双淡漠的、深渊般的殷红瞳孔,都如汪洋中的巨浪,吞噬着、取尽着他仅剩无几的理智,引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旋涡,无可救药地沦陷。
今雩的骨相生得好,真真是一双巧夺天工的手雕琢出来的。
只是面是这“天工”两字堵了他的逍遥自在路,令他疏离人境,自此孤僻与忧愁便成了建起这海市楼阁的最后一瓦。
这么说来,他便是一把锋芒未出的利剑,却将几分冷傲藏在眼角眉梢之间,活活冲淡了锐气。
血光从今雩眼中亮起——他在拿诡术试探自己呢。
翦幽不知他说了什么,却能无比真切地看见他眼底的乌青——以及逐渐涣散的瞳孔。
他现在,很痛苦吗?
说来今雩的体型是偏瘦的,虽还算结实,但也说不上健康,加之受伤失血,便更显苍白清瘦了。
今雩似是在颤抖,保险起见,翦幽伸手抵住了他起伏着的胸腰,免得他突然晕倒砸下来。
中午快过完了,他还是什么也没吃。
翦幽隔着一层布也能清晰感知到里面血肉包裹着的肋骨,以及深陷下去的腰腹。
沉重而炽热的呼吸喷洒在翦幽面上,从轻抚、到摩挲、再到求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再悄悄地弱下去。
翦幽想开口解释,却又怕引起误会,又惹得今雩怀疑,只能怔怔地注视着他。
“你…没听见吗…”今雩莫名有些紧张,死死咬住下唇,“…你听见了吧…佴递…还是…殷孚?你…听见了吧?”
他没有在用诡术了。
“是我,今雩。”翦幽不由地皱起眉,开口竟先哽咽了,“是我。”
“翦幽?你…到底要…瞒我到几时?”他喘着粗气,眼前的场景正无可救药地模糊。
不过,想骗过你太难,你信任的人太少了。他想起了佴递说过的话。
那时候,为什么偏偏是翦幽?佴递为什么独选了翦幽来骗他?明明可以是…
可以是谁?他自己也想不到了。
“我不该瞒你的,对不起…我不会再……”
今雩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想吐,但又能吐什么呢?
翦幽的声音在一片嗡鸣中消失殆尽,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正在吞噬他。
“…翦幽…”他似乎听见自己在喊,下意识握紧了匕首。
求你救救我吧。
——这样未免太可怜了一点。
疼痛、恶心、麻痹,与永不止歇的呢喃和谰语让他溺在了一片空白中。
到底怎么了,难道我要死了吗?
鼻子和嘴似乎都在流血。
他还想再抓住什么东西。
“翦幽…”他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答我啊!回答我啊!快回答我啊!!
这到底是不是幻境,他身旁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今雩。是我…”声音飘忽若梦。
“…对…对不起……”最后,他道。
我不该瞒你的。
翦幽隐瞒了什么?他从何知道的佴递,佴递口中“在阻止我”是指什么?他有什么能力阻止?
翦幽,你在骗我。
一片寂静。
不多时,却有一隅暖春绽开,柔风吹拂,一双手缓缓附上他的后背,似是安抚。
饥饿感逐渐清晰,嗡鸣也从耳畔消失了。
想来这一切只是没吃早饭的报应。
翦幽的脸再次映入今雩眼帘,他温声道:“道长哥哥,我请你吃的东西吧?”
.
王请财已经失去了直视这两个男人的勇气,现在更是恨不得退避三舍。
“二位有什么事吗?跟妾身说就行了。”詹挽愔理所应当地没有管一旁快晕厥过去的王请财,依旧得体地笑着。
“殷孚在哪…”今雩还没说完,翦幽就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笑道:“夫人,您给我们弄点吃的吧?我付。”
“哦好的。”詹挽愔被“殷孚”二字吓了一跳,“二位先去那边找个位置坐吧。”
“我不饿。”看着詹挽愔走远了,今雩才小声对翦幽说。
你真的不饿吗?
“可是我饿了道长。”翦幽轻轻揽过他,撒娇似的道,“你就陪陪我。”
今雩抬手想推开他,纠结少许还是算了,任由他拉着自己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这样一想,上次坐在这块时,还是为了喝一壶凉透了的茶。
许多零零散散的客人在这麻木地进食。
伙食不算差,热气腾腾,飘香四溢——所以那壶茶就是这便宜老板故意放凉的。
翦幽看见一旁的今雩正看着临座的热茶发呆,便问:“道长哥哥不觉得口干舌燥,要喝点什么吗?”
“啊?…没有。”今雩回过神来。
“啊…那太可惜了。”翦幽故作惋惜,“这空闲的时间来一壶热茶正合适呀。”
“闲在哪…”今雩只觉这是在浪费时间。
“道长何不陪我尝尝这里珍藏啊?”翦幽继续引导,“花夫人和我有点交情,她会愿意拿出点…好茶的。”
“哦…也行。”
花矜雪正在柜台打理账簿,见他们二人前来,倒也没有感到意外。
“翦公子,道长,”她抬起头来,“那个…”
“没看见你儿子,估计没在大喊大叫…詹夫人去照看后厨了,没跟王老板待在一起。”翦幽熟练地回答。
“翦公子您真是…我都没问呢…”花矜雪笑了笑,“你想喝什么?我带您和道长去看看啊?”
花矜雪领着今雩和翦幽走到一个隐蔽的小房间,后面跟着一个小厮。
她打开门,浓郁的茶香顿时夺门而出。小厮飞速点上灯,紧跟在花矜雪的后面进了门。
“我依稀记得,翦公子最喜欢碧潭飘雪,想来还剩些许。”花矜雪往琳琅满目的架子上看去,顿了顿,“不知这位道长想喝什么?”
“哦,我随意。”突然被点名,今雩有些无措。他顺着花矜雪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写着清秀小字的玻璃小罐。
“你喜欢…茉莉?”他小声问翦幽。
“贪新鲜罢了。”翦幽笑道。
“碧潭飘香清香甘涩,香,便是要茉莉花香才能出那种芳香萦绕的感觉呢。”小厮答道。
“其实也不一定要香,我看秋绵雨的苦后回甘便是极佳。”花矜雪又道,“不过这个应该没剩多少了。”
“夫人,小的怎么记得您不太爱喝秋绵雨呢?”小厮多嘴问了一句。
“啊…我只是提一嘴…大概是愔…咳,二夫人喝了一些,其实我也没太在意。”
看来是挺在意了。
秋绵雨的小罐摆得靠前,应是经常喝的、极佳的红茶。
“你想喝什么?”翦幽凑到今雩跟前,小声问道。
今雩从一进门就发现了一罐藏在角落里几乎没动过的白茶,上面草草写着“寒山映月”四个小字。
自己应该是很久之前在哪里喝过,今雩记得那个味道,清苦回荡,久久不散,却独有一种醇香。
“喝…你想喝的?”今雩只是用余光看了几眼,想来翦幽不会想喝。
“那…我让小厮去泡一壶碧潭飘雪来?”没想到花矜雪听得十分清晰。
“总是喝或许有些腻了吧。”翦幽思索了一下,笑道,“不如尝尝寒山映月如何?我见您没动过。”
今雩的眉毛跳了一下。
“奇怪,翦公子还有喝腻碧潭飘雪的时候?”小厮道,“花夫人不爱喝这种清苦的茶,自然没怎么动过……主要是二夫人不爱喝。”
“多嘴!泡你的去!”花矜雪怒斥,但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翦公子,您带道长坐一会,我…我点支青麟髓香给您。”
“青麟髓香不是配绿茶的吗?”小厮小声问。
“显着你了?”
“算了吧夫人,我今天不想闻龙脑香,想来道长也不会想闻的。”翦幽看了今雩一眼。
冰片,今雩想。
花矜雪这是在提醒他们谨慎行事。
“我想…”翦幽眼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愫,“雪中春信,如何?”
见翦幽切切地看着自己,今雩不禁感到一丝无措,道:“…听你的。”
雪中春信?这倒是请求复合破裂关系的意思了?
今雩并不觉得他们关系破裂了——话说回来,他们有什么关系?
“啊…原来是…这样吗?”花矜雪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你,泡茶去!看什么呢!”
小厮慌忙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