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先生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姑娘并非寻常游医。你身上有灵力流转的痕迹,虽极力压制,却瞒不过我的眼睛。还有你的眼神……像极了一位故人。”
高熙然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先生慧眼。不知先生口中的故人是?”
慕先生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棋盘上。“姑娘可认得此物?”
那是一块断裂的玉珏,通体剔透,只是断口参差,仿佛被人生生掰断。高熙然看到那玉珏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玉珏她再熟悉不过,是父王贴身之物,另一块在母后那里,合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衍”字!父王曾笑言,此玉乃他与母后定情信物,见玉如见人。
他怎么会有一块?难道是父王给他的?
慕先生看着她骤变的脸色,轻声道:“很多年前,我遭逢大难,流落京城,幸得一位贵人相助,才保住性命,并赠我半块玉珏,言道他日若遇危难,可凭此玉求助。可惜,当我听闻京城惊变,星夜兼程赶去时,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追悔,目光落在高熙然脸上,已是一片了然。“我曾受贵人大恩,无以为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下出‘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步棋的人。”
高熙然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盈眶。她站起身,对着慕先生深深一拜:“熙然代父王,谢过先生高义!”
慕先生虚扶一下:“公主不必多礼。此地虽非绝对安全,但在我这院中,尚可保你无虞。只是……”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你要找的人,或许并不在城主府。”
高熙然猛地抬头:“先生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不确定。”慕先生摇头,“但我查到,当年霞宫之变后,确实有一蒙面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过烟雨城,但并未进城,只在城外三十里的‘栖霞镇’停留数日便消失了。城主也曾派人暗中查访,却一无所获。”
栖霞镇……高熙然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不过,公主殿下,你须得做好心理准备。”慕先生语气沉缓,“追杀你们的人,从未停止过搜寻。京城那位,对你们姐弟是志在必得。烟雨城也并非铁板一块,必有他们的眼线。你在此地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高熙然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知道。多谢先生告知。栖霞镇,我会去查。”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慕先生道,“我会让吴大夫协助你。另外,你的灵力恢复如何?锁仙散之毒,非同小可。”
“已在慢慢恢复。”
“我观你气息,经脉似有郁结。我这里有一篇养气口诀,或对你有益。”慕先生说着,低声念出一段晦涩心法。
高熙然凝神记下,稍一运转,便觉体内滞涩的灵力竟活跃了几分,不由惊喜:“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慕先生望向窗外迷蒙的雨丝,声音悠远,“这天下,欠霞宫一个公道。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离开慕先生院落时,雨已停了片刻,天际露出一线微光,映得湿漉漉的青瓦闪闪发亮。高熙然握着那半块冰冷的玉珏,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栖霞镇。无论那里有没有弟弟的踪迹,她都必须去一趟。
回到临河阁楼,她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沈修。沈修亦是激动不已,连声道:“天无绝人之路!有慕先生相助,我们找到皇子的希望便大了几分!”
两人当即决定,由高熙然先行前往栖霞镇查探,沈修则留在烟雨城,一方面养伤,一方面借助慕先生和吴老大夫的关系,继续打探消息,并留意城主府内外的动向。
三日后,高熙然收拾好行装,再次扮作寻常村姑,悄然离开了烟雨城。
栖霞镇坐落在苍莽山余脉之中,因晚霞栖留于此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民风淳朴中带着一丝山民的彪悍。
高熙然在镇上一家简陋的客栈住下,每日早出晚归,以采药女的身份在山中寻觅,实则暗中查访当年可能收留过弟弟的人家。她拿着慕先生提供的、根据当年线索绘制的蒙面人画像,小心打听。
数日过去,一无所获。时间过去太久,镇上的人对三四年前的事早已记忆模糊,偶有说见过类似人物的,也指不出具体去向。
这日黄昏,高熙然从山中采药归来,经过镇口的老槐树时,见几个孩童正在树下玩耍。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编得有些粗糙的草蚂蚱,正咯咯笑着追逐同伴。
高熙然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编草蚂蚱的手法……她太熟悉了!那是宫里一个老嬷嬷教她的独门手法,她小时候常编给弟弟玩,还曾笑话他编得歪歪扭扭。弟弟失踪那年才十二岁,若他活着,定然还记得!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柔声对那小女孩道:“小妹妹,你这草蚂蚱编得真好看,是谁教你的呀?”
小女孩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是哑叔教我的!”
“哑叔?”高熙然的心跳得更快了,“哑叔在哪里呀?”
小女孩指向镇子西头:“哑叔就住在山脚那边的木屋里,他可厉害了,会编好多好多小玩意儿呢!”
高熙然谢过小女孩,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着平稳的步伐,朝着镇西走去。
越靠近那山脚下的木屋,她的心跳得就越发急促。木屋看起来十分简陋,屋顶铺着茅草,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里晾着些草药,几只鸡在悠闲地啄食。
她走到篱笆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瘦削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眼神平静无波,在看到高熙然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高熙然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手腕内侧,有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像一弯月牙。
那是弟弟高熙明六岁时,调皮爬树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留下的!她绝不会认错!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高熙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痕,身体微微颤抖。
男子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中的疑惑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用有些沙哑、似乎很不习惯发声的嗓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