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孩愣住了,旋即抱住阿姨,尖叫着大哭起来。
于鲤听着阿姨手忙脚乱哄他们的声音,心情大好,轻快地拉开车门上了车。
江柏舟看她上来,冷笑一声,“你说话可真艺术。”
“我不懂事说着玩儿的。”她不以为然,抽出安全带系好,“要不是看那两个小孩长得还挺好看,我肯定吓唬得更卖力。”
“我没说那个。我指的是,你刚刚拿林浔出来说事。”
“你很在意?”
于鲤侧过头去看他,后面有车催促,他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喝了点小酒的于鲤昏昏欲睡,她干脆就偏头在副驾上小憩了会儿。
到酒店楼下,江柏舟把她叫醒,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又叫住她:“等等。”
于鲤回头,见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张薄纸,“你昨天丢的东西。”
那张没来得及接的签文。
她伸手去拿,他又反手扣住签文:“你求的什么?”
于鲤抬眉:“因源观里当然求姻缘了。”
江柏舟冷哼一声,“结果肯定很差吧,毕竟你那个神秘男友都没陪你一起去。”
我求的又不是跟他的姻缘。
于鲤没点明,嘴硬道:“你不认字?看不到上面写的上上吉?道士师傅说我们感情好得很,说不定今年他就预备和我求婚呢。”
他的脸色垮下去,“哦,是吗。”
“你呢,你去因源观干什么?也求姻缘?”
“我不信这些,而且这观里的签一看就不灵。我去散步不行?”
“你住淮京,大年初一到东城,只为散步?”
江柏舟笑笑,“是呀,我钱多烧得慌。”
“放屁吧,因源观闲人进不去,你到底去干嘛?”
他的笑忽然收敛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希望我说什么答案?”
车内灯光昏暗。车窗外,几辆车打着灯擦过,他的脸陷在明暗之间,随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道,在她眼里暧昧地浮沉。
忽然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于鲤下意识地握住车门,江柏舟朝车门方向看了看,重新调整回安全距离。
“我工作室有款游戏叫《八千岁》,近期想开张新地图。”他恢复成桌上公事公办的Theseus,“我去因源观是为了给美术取点灵感素材。”
“哦,这也说得通。”于鲤在心底舒口气,“今晚谢谢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说完不等他回话,她就拉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酒店亮堂堂的大厅里的时候,于鲤才有种终于浮上水面的感觉。她抬头望天花板中-央吊着的巨大水晶灯,灯的折面上也有千千万万个于鲤在凝望着自己。
她期待自己听到什么答案呢?她连期待都畏惧。
她又不是青春期小女孩,早不做冒着粉红泡泡的梦。遇到江柏舟就遇到了,不会幻想他是不是专程为她来的。
他们早在二十岁就分开,各有人生,各自精彩。她忙着自己的生活,对他鲜少关心。
不过每年,她都能这么“巧合”地遇到江柏舟一下。
大多时候,也就像昨天那样擦肩过去了。匆匆一眼间,她也只来得及从他的一身派头里感叹,他过得还真不错。
不过这回不一样。两条平行线还是有了交点。
于鲤叹气,水晶灯上的于鲤也叹气。水晶灯一下子变得好沉重,像要朝她砸过来把她压垮。
她不看灯了,往前走按电梯上楼。
电梯门将关,一双手伸来挡了一下,江柏舟侧身进来,神色淡然地按下比她高一层的按钮。
于鲤疑惑:“你住酒店?你在淮京不是有房吗?”
“《泪桥》的试镜让我也帮忙盯下,这里离试镜地方近,方便。”
“哦。”她随口说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订的房?”
江柏舟面不改色:“刚刚。”
……现开的。
于鲤笑出声,“你真是钱多烧得慌。能不能坦率点,有话直说。”
隔了几秒,江柏舟突然开口:“新年快乐。”
果然。他大年初一出现在因源观里不是偶然。
“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如果你男朋友真和你求婚,你会答应?”
他怎么还在想这个。
“你管得着吗?以什么立场?朋友还是我哥?”她笑,“别逗了好吗。”
“于鲤。”
“嗯?”
他很久没说话。于鲤怀疑自己幻听,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一阵沉默。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她所在的楼层,她收回眼神,径直走了出去。电梯门再次关闭,江柏舟的身影夹在中间,如一出剧的谢幕。
她想起十五岁,想起于鲲在母亲葬礼后领他回家。
他让她叫江柏舟“哥哥”,她抿着嘴看着昨天还是自己最好朋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父亲的私生子。
甚至他还比她大半岁。
她问他:“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你妹妹?耍我很好玩吗?”
他什么话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沉默。就像现在这样。
于鲤没忍住,按了键,把电梯门打开,站在门外问他:“你要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江柏舟凝望着她,还是没说话。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把按钮松开,让电梯门重新关上,转身就走。
走到2107前,她掏出房卡开门,江柏舟从后门追上,自身后拉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他,他垂着头,声音低哑:“于鲤,不要答应,不要嫁给他。”
2107没开灯。城市夜光透进来,照亮相拥的两个人。东城的雪停了,淮京的依旧在下。城市海洋,海底无声。
万籁俱寂的季节,无人知晓的空间。
一只漂游的水母短暂找回她的心脏,快溺死于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