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时这么厚脸皮了?她不是一向讨厌自己吗?
云璃看着那轮紫月,月亮轮廓被模糊了,像是淌进了无边夜色。
她轻声说:“我师父从小便教导我,天地不仁,当万物为刍狗。”
应纥端着酒,静静地看着远处,好像在等少女下一次的开口,又好像根本没听她讲话。
云璃为了给自己壮胆,一口气喝完了那碗酒。那酒有些烈,呛得云璃面色泛红,心尖仿佛也被酒浸了一遍,晕乎乎的。
她转向应纥,将身体凑近他,眨眨眼问:“小魔神,你觉得我今日好吗?”你看我戴着你买的耳饰,是不是特别美?
应纥被惊了下,仿佛很嫌弃她似的,有些发恼地退回了一点,再次与少女保持距离。他黑眸深沉,如墨般盯着云璃看了几息,说:“丑死了。”
那些东西晃在他眼里,烦死了。
云璃抿抿唇,眸光水色潋滟,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似乎对青年的话不满,可怜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心生怜惜。
云璃心想,这下总该让小魔神改口了吧?!
正如少女所想,应纥看着少女伤心的模样,心里真觉得大概是自己的话惹她不开心了,但他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去哄一个人。
青年指尖动了动,少女眸色灿烂,如三月桃花,随着月色融进了那碗桃酿里,看得应纥想逃避。
他冷冷开口:“你想哭,本尊会走,你在这里哭个够,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开口。”
一息,二息。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大概是觉得青年太无情了,她忽然泄了气。
好吧,是她忘了魔神情感淡薄得像一粒尘土。
云璃耷拉着头回到了自己的原位,两人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远,应纥皱了下眉,她什么意思?
她不是讨厌他说的话吗?那他不说了,她怎么又不开心了?
她为什么这么麻烦??
云璃将下巴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心里在计划着该怎么再和应纥说事。
可这幅模样在应纥眼中,就是她难过得要哭的样子。
应纥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动静,便自己开口:“云璃。”
他叫她,少女还是没有反应。
青年皱了皱眉:“云璃。”
她仍没回应,安静得像个木偶。
“……”应纥面色僵了僵,不太自然地说,“本尊也觉得好看。”
他语气生硬滞涩,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童。
“——!!”
云璃心下惊,猛地抬头。
他和云璃倏然地四目相对,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应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适应,那种感受就像他初次得到紫瞳般,每一个日夜都十分难受,但又不同于得到力量时的难捱。
如果非要应纥形容的话,大概便是,他睁开眼见到的,一株在春天里盛开的花。
但云璃的感受显然没有应纥那么多。
她心中没什么感觉,只是单纯觉得应纥似乎变了。
但……其实……
尽管云璃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认清楚一个事实。应纥对她的那点感情,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
可云璃没办法正视一个魔神的感情。
一如她没办法承认,应纥此刻的心软。
紫月之下,少女率先移开视线。
草木声凄切,初冬的风确实冷冽,云璃长时间没眨眼,现在回过神,却觉得眼热,她又慌忙眨了几下。
云璃哈哈了两声:“所有人都觉得漂亮,你若是觉得丑,那便是你眼疾。”
应纥:“……”
青年缓缓转过头,喝了一口碗中的桃酿,酒气浸染他的嗓音,有些凉,又有些辣。
他说:“本尊的视力一向很好,倒是你口中的‘所有人’大概才患有眼疾。”
云璃:“……”
她发现,她和应纥真的没办法正常聊天。
云璃又给自己倒了碗桃酿,那酒虽然烈,不过却十分好喝。她给自己打了打气,酒壮人胆,云璃抹了下嘴,问:“你要流霜的心头血做什么?”
“冥九告诉你的?”
“不是。”云璃摇摇头,开始耍无赖,“是你告诉我的。”
应纥:“……?”
他发现自从上次云璃从梦魇中醒来,对他的胆子大了不少。至少,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再是先前那种嚣张跋扈。应纥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关于自己的梦,竟让她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但他有那么一瞬间并不想告诉云璃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是天上明月,山间白雪,而他只是隐荒中最肮脏的魔物,仇恨世间,感情凉薄。
如果告诉她自己想要换了这天道,她会不会露出那种厌恶、憎恨的表情?
也不对,她和他生来便是对立存在的。
可她为什么会来到天光墟当一个仙卒?如果是在修真界犯了错,也不至于被发放到那种地方。她甚至还一直跟着自己,就算自己对她做尽恶事,她除了自己生闷气以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可为什么会这样?出于本能,应纥想得远了些,他的出生,让他没办法完全去相信一个人。
纯粹的好和纯粹的恨,都会让他打起警觉,或许世人说得对,他一个魔物的确该死,可他又做错什么了。他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哪怕他内里流着最肮脏的血液,哪怕他身上都是脓血,哪怕无人去接受他血淋淋的心,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力量。应纥用力地闭了闭眼,周身隐约有魔气翻涌,那些曾被他杀掉取丹的妖魔,此刻如厉鬼般张开舞爪地,有了强大的力量,却要承受这样的身体,他并不觉得不公平,甚至现在,身体的那些疼痛隐约给他带来快感。
应纥的手有些抖,他手中的碗掉落,桃酿从酒碗里泼出来,浸湿他的衣摆,酒的清香弥散开。
云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慌乱之间放下了自己的空碗,抓住了青年修长的手。
少女的指尖有些凉,细白修润,她有些担忧地看应纥,轻声问他:“小魔神,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云璃想起应纥失控那晚,心里有一丝崩溃,不会又来了吧?
“应纥,你别着了心魔的道。”云璃皱着眉,试图一声叫醒他,“你醒醒啊,我还在这呢。”
紫月沉沉,已经很晚了,月亮的光似乎都变弱了,周围的风如同妖魔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涌向应纥。
虽然不合时宜,可云璃还是想到了自己为他挡住漫天妖魔的事情,尽管有些过于牵强。
“你再不醒,我就走了。”云璃有些生气,他不是自诩很强吗,怎么整天被心魔控制?
应纥的手倏然伸过去,拉住了云璃的左手。
“你干什么……”少女抬眼,应纥睁开了眼,却没有看她,眼尾泛红。
青年一言不发,扯过少女的手,撩起了她的袖子,细腻白嫩的胳膊露在冷气中,上面布满了已经结痂的齿痕。
应纥自顾自地用指腹摩挲着齿痕,声音沙哑地问她:“疼吗?”
云璃顿了顿,没回应他,只是没再抽回自己的手。
他难得这么脆弱,看着感觉无缘无故。
应纥手下的力道其实不小,有些细小的口子甚至已经重新冒出了血珠,胳膊上传来细密的疼痛,可云璃没在意,她内心涌上一个直觉,她迫切地想要证实。
混乱搅散了应纥的记忆,他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与云璃过去的各种争吵,那些过去,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可那些没出来的烦躁,自己也不愿认清。
他张了张嘴:“抱……歉。”
尽管他的声音又沉又轻,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云璃听得还是很清楚。
她怔了怔,虽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云璃依旧很想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心态去说出那两个字的。
但同样,她确定了一件事。
两人被拉入乾龙纱珠幻境那几日所发生的种种,不是她的心境,而是应纥的。
云璃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