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看他一眼,见他并无恶意,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本僧法号勋照,如今是西海第一法僧,前些年游历三界四海,前两年才在西海做的法僧。”勋照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知我和盘拖出,是否有与姑娘做交易的诚意?”
云璃压根没碰那盏茶:“什么交易?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单单找我?”
“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而我在姑娘身上看到了‘爱’‘恨’‘喜’‘哀’这四种至纯的情感,如今我正在炼制‘八情丹’,恰好需要姑娘你身上的这四种情感。”
八情丹?这倒是听师兄司马寂提起过一次。
八情丹,又名‘解心丸’,需要世间至纯的八种情感才能炼成,服此药者,可以忘却心中最遗憾之事,使其不再可遭受心魔折磨。
可是,一个法僧,心中会有什么遗憾之事呢?
她看向勋照,眼底里询问之意很明显。
勋照了然一笑:“我曾卜卦出西海这几日会出现一位姑娘,以及威名三界的魔神,正巧西海龙宝被人盗走,所以不难猜出你们来此的意图,而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魔神身边,那便是姑娘你自己的秘密了。”
“所以,相遇即是缘,人皆有秘密于心,姑娘何必窥探他人心中烦事呢?”
话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云璃也只是微微一笑。
过了会儿,她又问:“既然这是场交易,那我的利益又是什么呢?”
勋照温和道:“不如,在下为姑娘算一卦。”
“……”
勋照拂袖,两人面前的桌面东西消失,随后出现一个金色光圈,浮在桌面上空。
光圈上是云璃看不懂的繁琐图密,它们正在缓慢滚动着。
勋照神情认真,指尖时不时渡些法力在光圈上。
过了一小会儿,光圈上的图案停了下来,勋照微微一笑,挥手将光圈散去。抬头对云璃说:“姑娘命里的劫数,并非魔神。”
他竟一下便算出了自己的目的,云璃微微挑眉,没说话。
“爱分为很多种,怜悯之爱,大道之爱,慈悲之爱,以及恨之爱。姑娘的命格被人篡改,劫难也会改变,而姑娘所要历的劫难,便是感之爱,悟心中所爱。”
他将桌上的东西恢复过来,原先冒着热气的茶壶,里头的茶已经凉透。
云璃微微攥手,喉咙有紧发紧:“改我命格之人,究竟是谁?”
勋照摇头,略带歉意的说道:“这是天命,天命难违,姑娘的这场劫是意外,也是注定,恕在下窥不出那人。不过在下要提醒姑娘一句。”
他顿了顿,就这几息,云璃一直盯着他。
“人心难测,初心难持。姑娘莫要轻信所有人,包括亲近之人。”
“……”
就在云璃失神之际,勋照微微颌首,起身:“深夜冒昧前来,多有叨扰,望姑娘莫怪。在下已知晓姑娘心意,先告辞。”
他走出屏风,再有再一步动作时,少女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来:“所以,应纥执意要的乾龙纱珠,究竟是为何?”
勋照静了几息,背身而告:“乾龙纱珠,拥有着无上力量,未开启它,只可使出一半,若是用公主心头血唤之,便可觉醒所有。”
所以,应纥宁愿身中剧毒也要得到的东西,竟是为了它的力量。
疯子,真是疯子。
为了力量,将自己的命视如草芥。
勋照走近时空门,身影迅速消散。
黑暗中,他目光平静安逸。
其实,做这场交易,他还隐瞒了一些事。
在他所能感知的云璃的未来中,身边的魔神,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
也是那一次,这个眉眼永远温暖的少女,死于魔神的剑下。
然后,神魂尽散。
人心难测,魔神无情。
她心中之所爱,终是要由她自己勘破。
这是她的命数,也是至上的天命。
云璃在那里坐了许久,直到后面白狐慌张地跑过来,她才回神。
看她惊慌的神色,云璃逼迫自己回神,问了句:“怎么了?”
白狐张了张嘴,话在嘴边就要说出口,可一想到螭弭那辱人的话语,又闭嘴不语,摇了摇头。
他的那番话,若是让云姐姐知道了,怕是能当场跑去找螭弭要他的命。
如今他们还在螭弭的地盘,还是小心为妙。
次日一早,应纥便去找龙王的麻烦去了。
经过那一夜事,云璃没有休息好。
从白狐口中得知,冥九去了北海墓那里看望自己的双亲去了,涉及私事,不好知晓太多。
少女神色怏怏地坐在殿前的秋千上看风景时,流霜公主带着几个侍女过来了。
云璃见来人,依旧按照礼数行了礼:“公主。”只是语气算不上热络。
流霜微微一笑:“云姑娘初到我西海,恐还没见过我西海的美景,今日正好得空,不如让我带你四处转转。”
云璃心中起疑,为何公主刻意与她亲近?她们手中可是拿着西海至宝,而且唤醒它还需公主心头血滋养,这么明显的意图,为何公主不计较他们?
像是看透了云璃心中所想,流霜又说:“这西海龙宫虽大,可也没有个能与我交心的朋友,我看云姑娘慈善,心生亲近之感,故有些冒昧了。”
见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云璃的心落了落,随口说:“无妨,既然公主有这个雅致,那在下便陪公主走一趟吧。”
流霜闻言,眼角似乎有光掠过,她亲昵地抓住云璃的手,扭头,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对婢女说:“本公主要与云姑娘去赏美景,你们暂且不用跟着了,父王近日身体有些虚弱,你们先替我给父王去煮些药送过去吧。”
站在最前面,穿白裙的少女低着头说:“可是国师交代了,让我们寸步跟在您身边。”
连公主的话都敢不听,看来螭弭在西海的权力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现在本公主还使唤不了一个下人了?”流霜动怒,“你别以为这是我的地盘,我若是想要你的命,螭弭也拦不住我!”
自家公主动了怒,那个胆大的婢女也不敢再乱说话了。
她们纷纷低头行礼:“是,夫……公主。”
——
西海的海域很大,流霜带着云璃去了处王宫极为偏僻的地方。
那里是一块小沙地,沙地旁架着一个造型简陋的秋千,许久没人来,秋千的色泽暗淡了不少。沙地上东倒西歪着许多贝壳、海螺等西海常见之物,小而精致。
这处不像是公主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倒像是……被人遗弃很久的,儿时的乐园。
公主施法将秋千恢复往日的光泽,缠绕的海草上重新绽放出了艳丽的海花,仿佛透过崭新的秋千,拨开时光,看到了幼时无忧的身影。
流霜拉着云璃坐到上面,刚坐稳,秋千便轻轻荡起来,紧接着,公主的声音也便落下:
“这处地方,曾是幼时我与冥九的秘密之地。那时父王抓我练习术法抓的严,而我又愚钝,总是没有冥□□的快,于是冥九便借着单独教我为由头,为我寻了这个地方,那些贝壳,便是我曾经练习留下的。”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公主已嫁为人妻,语气中不免多了些感伤。
“冥九他…在西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地位的角色?”
能与公主一起修习,恐不是普通族民。
“他啊…”公主望向天空,状做思考,“他究竟来自哪里我也不知,他好像无父无母,但他被螭弭带回来时,螭弭一直对外宣称冥九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时螭弭十六岁,冥九十岁,我便是他们当中最小的那个。”
“在外人看来,那个一直以兄长自称的螭弭对冥九好的过分,不仅亲自教他修炼,而且在生活上没让他受一点挫折,对冥九好的过分。”
竟还不知冥九有这样的身世,云璃隐约觉得这事太奇怪了。
他无父无母,可螭弭却对外宣称是同父异母,然而今早,他还说去外海墓看望双亲。
到底哪一方说的才是真的?无父无母?可说不清外海墓的那两个坟墓,同父异母?可螭弭说是自己将冥九捡回来的,更何况,正室尚且没有与夫君合葬,为何一个妾室就可以?
云璃抬头往上看去,巨大的,隐秘的结界将整个西海龙宫给罩起来,透过结界,水波粼粼,太阳被海水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像是白日里的烟花,怪异又美丽。
这样一个近乎对外封闭、景色宜人的西海,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呢?
云璃沉吟许久,甚至脑海中还冒出了一个更为荒诞的想法——西海的对外封闭,绝不是单纯因修炼困难如此。
这偌大的西海,又为何是修炼极为困难的龙族占多数?
还有,既然龙族修炼困难,那为何冥九法力如此高超?
还有应纥救了冥九,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倏然,有一道想法飞快跑过云璃的脑海,等她回过神,发觉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