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往里又走了一些,一路上多是白色尸骨和无名坟墓。
半空中飘荡的厉鬼和孤魂嗅到如此纯净的仙气,发出低沉嘶哑的笑声,不断冲撞着护身屏障,怨气太重,云璃招架不住,不一会儿屏障便被撞的破碎四散。
下一息,一团黑气划破云璃的衣裳,幸而云璃反应迅速,侧身避过的同时击退了那团黑气。
黑气嘶吼一声,转而冲上天去。
被黑气划破的衣料边缘处泛着黑焦色,云璃眸色沉了沉,这里的厉鬼远比自己预想的要厉害许多。
想必是受万人冢积郁千年的怨气浸染,戾气远非普通厉鬼。
少女加快行动步伐,一路上尽量小心避开黑气。饶是这样小心翼翼,可走到空旷处,云璃身上的衣料还是被摧残的可怜。
她是天蒙亮出的门,现如今身处一片怪异森林中,抬头看天已经大亮。太阳高悬,可阳光似乎被繁密的树叶遮挡,不透一点阳光,甚至有些阴森发冷。
云璃心中生出几分畏怯,说到底她不过年十八,虽然师父平日管束她严厉了些,可也没舍得让她吃过什么苦。而如今,她不仅一个人来到万人冢,还跑到这么一片林子中去寻找一株传说中的泣嫣红,怎么会不怕?
只是想到应纥一人凌于半空将带毒的业火吸入自己体内时孤寂的背影,在幻境中捉弄她时顽劣的笑,为她修复伤口时没什么感情的漆黑的眼,她就有一股冲动。
她偏要应纥死不了。
偏要让这天道看看,看看它亲自创造的魔神,是如何一步步走上正道的。
她现在除了历劫这一大事,便是顺着师父的话看着应纥,不准让他滥杀无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应纥走上正道。
倘若应纥肯自己改正,那是最好的,可若是他不愿……云璃叹了口气,眼神幽幽,她也尽力而为了,只当是自己看人眼光不准。
少女忍了忍心中的惧意,往林子深处走。
她曾经听闻,泣嫣红生长在悬峭之地,那里暖风和煦,旎色漫天,是天地良药,也是最孤独的花。
相传一千年前,有一位公主被迫和亲,只是她早已有了两情相悦之人,是以出嫁前夜两人准备私逃私定终身,那时万人冢还未出现,公主便在那等候那位郎君,可惜等了很多日日夜夜也未等到,临死前,她将指尖血滴入土地,希望男人能找到。可惜她却从不知道,死后的很多年男人也没有来,而公主的指尖血在那里,日复一日开成了泣嫣红。
不过这大多是传闻,其中的真假无从得知。
路边杂草丛生,有花,有藤蔓,青苔和大树,看着十分温馨,可云璃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走至一处小溪前,云璃蹲下身准备掬水洗脸,纤细葱白的指尖刚触上清莹的溪水,下一刻指尖传来一阵灼痛,云璃倒吸了口气,猛的把手抽回来。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
云璃微恼,对着河水掐了个仙诀,下一息,清盈河水退去,悉数上来的便是血红色的水。
云璃面色一变,惊得起身。
这竟是万人冢的另一处出名之地——血烙河。
那是所有死士的鲜血汇集的血河,里面的戾气堪比厉鬼。
看到这处血烙河,云璃心沉了沉。这条河既然被施了迷障术,那么想必她所处的这片森林,大抵也是假的。
她掐着仙诀直直冲上头顶上方,然后一阵浓厚灵力涌出,轰的一声,云璃的右手被震的发麻。
少女仰头看去,屏障是显现了,可以她一人之力还打不破这屏障。她心底摸了个大概,这是个高阶术法,如果应纥在这,让业火吞噬的话,也不会如此费心。
可尤拭已死,能阻挡应纥活的隐患已经消除,还有谁费如此心思困住云璃?
思及此,云璃清冷眸子微微眯了一息。没有应纥和冥九的帮忙,她一个人对付这屏障着实有些吃力,眼下应纥耽误不得,她只能去找开启这术法的人。
云璃对这一点倒还是清楚的,这屏障类似一个死胡同,施法的人一旦出去,法术也会失灵。所以,那人一定还在这处地方,只要找到便好了。
有了思绪,云璃抬脚继续往里走。
若是想来个瓮中捉鳖,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当真觉得她如外表看得如此和善?
恐怕是让那人失望了。
幻境中四季常青,像是时间只凝聚在了这一刻,云璃小心地避开那些移动速度缓慢的藤蔓,若被那些东西缠上,只怕更加难以脱身了。
不知现在是何时间,云璃又抬头看了眼天,白金色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可惜屏障密不透风,云璃感知不到。
准备再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她右脚被一个东西猛的一撞,云璃差点没稳住身形。
云璃往下面看去,自己裙角鼓起一个小包,里头似乎是有一个什么东西。
她将裙角拎起,少女裸粉色靴子上,俨然趴着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团东西仰起头,翘起两只尖润的狐狸耳朵,毛如白雪,下巴尖尖,瞳色各异,一蓝一黄。
竟是一只异瞳白狐。
云璃微微惊异,白狐可怜兮兮的开口:“你可否为我医治我的眼睛?”
白狐生自极寒之地,不应该出现至这,云璃在心底留了个心眼,蹲下身问她:“你是如何来到这儿的?”
白狐往后退了一步,一条毛绒尾巴翘上了天:“我也不知,我一觉醒来便在这,这些年无人踏足此处,我也一直出不去。”
云璃伸手,让白狐跳入了自己掌中,轻声道:“你这只眼睛怎么了?世间不是没有异瞳白狐,修真界洺昊仙尊的坐骑也是一只异瞳白狐。”
闻言,白狐慌张的摇头:“不是的,我的眼睛不只有两个颜色,等至晚上,我的黄眼睛便会变得赤红,我也会烦闷,恸哭不已。”
三色异瞳?这倒是前所未闻。
云璃站起身,弯唇笑道:“那好,既然你我二人都被困于此处,不如我帮你一只眼睛,你助我破了这屏障如何?”
少女面容轮廓温柔,她一笑,桃花眼便溢出点微亮,灿若桃花,原来那点清冷感也没有了。
于是一人一狐,开启了破解屏障之路。
“你在这几年,这屏障一直存在吗?”
“嗯嗯,我自苏醒以来,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也未曾有人进来。”白狐趴在云璃肩头,隐约闻到一股花香,觉得好闻,却不知是什么。
云璃思索了一番,又问道:“那你在这幻境中可曾见过有其他的人?像你这般的动物也行。”
白狐摇头:“不曾。”
“那好。”云离吸了一口气,笑了笑,故作轻松,“那你先带我去你苏醒的地方吧。”
“嗯嗯。”
按着白狐给的路,她们左拐右拐的来地了一处山穴。
那儿有高耸的山,山脚有一处洞穴,路径长满了终年翠绿的小草,看着是一处好地,可光看那陡峭的山,云璃便觉得不简单。
白狐从云璃肩头跳下,一路小跑进洞穴里面,站在边上,她冲云璃大喊:“我便是从这里苏醒的,那时我身边还有一株红色的花,只不过现在没有了。”
云璃走过去,心中猜疑那朵花会不会就是泣嫣红。
“云姐姐小心!”
没等云璃反应过来,一团黑气猛然间从山洞中冲出来,厉鬼模样冲向云璃。
她胳膊被戾气生生划伤一道,有黑气溢出,云璃反身为自己筑起屏障,另一只手掐了个仙诀,逼退厉鬼恶气。
“重灵纯净,击退恶灵,破!”
随着仙诀冲出,厉鬼的恶气消散,只是没等云璃松一口气,下一息,被击破的恶灵重新聚拢,竟幻出了人形。
那是个男子。身高约七尺,面色苍白,双目无神,乌发乱糟披散,身着盔甲,手持长刀。
云璃脸猝然间变白。
是旱魃!旱魃现世,人间大乱,瘟疫肆虐,祸乱将至。
云璃在修真界时曾听师兄师姐们说过旱魃,力大如山,刀枪不入,无灵无智,只知杀戮。
可旱魃如何出现在这幻境中?难道是白狐设计好的?
旱魃大刀落下时,云璃撤回屏障,脚尖一点,凌于半空,与旱魃拉开了距离。
她后背一片发凉,云璃咬牙问站在洞口处的白狐:“这旱魃是你做的?!”
“不是!”白狐急切切地跑出来,跑到柔软的草地上,仰头道,“我从未见过他,云姐姐你相信我!”
云璃脑中乱成一锅粥,且不说这旱魃会不会打破这屏障,单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就已经够令人费解了。
一个旱魃的形成,很大原因来自于人为。若非有人有意为之,旱魃也只会是一具死尸,断不可成为如今这模样。
旱魃眼睛看不清,听觉和嗅觉倒是十分敏锐。
嗅到云璃的气味后,他仰着头大吼一声,随后双手举起大刀就砍向云璃。
刀风带起一阵肃杀,云璃咬牙准备生生接起这一刀,然后再给旱魃一击,猝然间,一团白色身影飞跃到云璃面前。
云璃瞳孔骤然一缩,他伸手想将白狐拉入自己怀中,却看见旱魃往下落的刀被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怀中是缩成一团的白狐,旱魃没有了动作,时间仿佛凝滞在了这一刻。
白狐止不住的发抖,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身上一点也不疼,便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少女紧皱的眉和停住的旱魃。
她以为是云璃定住了他,开心起来:“云姐姐你真厉害!”
云璃弄不清是为何,她脸色有些难看的落地,抱着白狐:“暂不知是什么情况,这旱魃力量太强,我们先离开再说。”
“好。”白狐没了方才害怕的模样,爪子往空中一跃,跳至了草地上。
两人刚走了没两步路,身后的旱魃猝然间苏醒过来,带着浓烈的不甘和怨气,大刀最终落到了另一侧,可云璃被刀气震的一荡,身子飞速往后撤。
她使出灵力稳住身子,可背后还是不可抑撞到了一个粗大的树干上。
云璃刚想起身应战,下一息,无数枝条藤蔓从大树背后缠绕过来,不给云璃一点反应机会,利索的缠住她的腰往回拉。
几乎一眨眼,云璃便被粗壮藤蔓死死缠在了树上。
少女催出灵气准备挣脱,却被缠的又紧了一圈,无法动弹。
“白姐姐!”白狐回神,飞快的往云璃那跑来,一张嘴咬上了藤蔓,像头小兽般不松口。
旱魃略略迟疑了一会儿,竟扔掉大刀盘坐到了草地上,脸对着她们。
“没用的。”云璃摇头,“这树一旦染上灵气便会困住使用灵力之人,你咬不开。”
白狐被扯的脚下一绊,滚雪球似的滚远了一些,却又不死心的跑回来继续咬。
感受到体内的灵力一点点流逝,云璃生出几分睡意,她刚想继续说话,下一息,少女头一歪,竟沉沉睡去了。
残阳似火,斜斜挂在屏障之外的半空,可屏障之内的幻境天依旧很亮,昼夜交替,四季轮换,只有这一如当年,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