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是个穷地方考来的学生,家里有两个孩子。作为大女儿,父母奶奶供养她读大学,都盼望她能改变家里贫困的现状。
大概是这些压力太大了,舍友总爱一惊一乍。
来到这里看见掉进下水道的人,开始不敢踩井盖;在虚拟实境看见各种鼓吹的灾难论,总是胆战心惊。
抱着箱子沉默站在原地,舍友轻轻辩解:“……虚拟实境上的人说,沿海有缝合怪物往内陆来。”
小林刚才看的帖子也是说这个,但她不信。闻言,嘲讽瞥了舍友一眼,在床位上躺下。
想太多的泥腿子最好别惹,这是小林之前听闻跟舍友一个地方来的同学与其他人起冲突,恼怒用凳子砸伤那人脑袋的事得出的教训。
有人信,有人不信,细碎的讨论随着风吹穿过大地。
西部联邦沿海弗兰特市爆发诡异流言,说尸体从坟墓里爬出来了;南部联邦中心数个城市有干尸横行;北部联邦出现很多冻得梆硬的怪异人类出现街头……
有人说是之前的地动导致黑暗里的怪物流窜;有人说是人类过度贪婪导致的大自然报应;还有人说,是那些有钱人不满足于有钱,想长生搞出的破线实验……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小林切切实实被这些流言裹挟。
直到……她在虚拟实境帖子留言的那个贴主不怕死地开启了麟游境直播。
昏暗是阿满最熟悉的色调,与文明隔着一层的荒古在一层薄薄屏障后野蛮厮杀。有时是猎手,有时是猎物,灰面的世界从不定性生物链,进化对每种生灵平等。
嗅到少有的血腥气,阿满正披着黑袍站在白色灯塔下。
掀开兜帽,往上看去。就像两颗小跳蚤,时分时聚,闪过激烈的火花。
亮着金色蛇瞳的林不予像一条跳跳蛇,没有翅膀却在空中如鱼得水。蛇鞭勾刺腾挪,与她对手的那位缝合尸怪小姐几番中招。
腐坏尸血像碎渣豆腐,从天上不断洒下来。不该存在的热气催发血腥味,灯塔下除了阿满,还聚集了很多守尸的灰面生灵。
没有贸然上前,黑色密林时时扫来的警惕视线还是有一定威慑力。任何盲然想参与的生灵都要面对,是否有实力选择第二分配。
黑火提灯晃晃悠悠,灰面的黑色森林难见它的光辉。对于失智的林不予,阿满很难判定她是否还能记起自己。
等待吧,等吃掉她所有努力的这条小蛇给出结果。
愧对的阿满目不转睛凝视小蛇的成长,看她逐渐在一些细节处用出的权柄之力。她跟她过去很像……同样谨慎,不敢造次。
明明一击就能让那位缝合尸怪小姐躺下,可她还是选择了慢慢适应。
林家的小蛇,她养的小蛇,跟她越来越像啊……
想笑几声,可沉重的唇角难以扯动。想到海里那等待取走的贪婪,阿满确定自己已无法回头。
平庸者拥有救赎理想,是世界给予的过错。平庸者拥有无限野心,是灼烧的心火。
两者都有的阿满已经舍掉了自身,现在,是要自救的人类舍掉什么的时候了。
熟练了身体里出现的新力量,指尖蛇鞭染金。如一尾金蛇,瞬间窜到十一号面前,一口撕咬住了她的脖子。
金色蛇牙下,期望的窒息与灼痛一同出现。伴随肢体明显的溃散,组成她的那些尸体主人们疯狂拉扯,想去寻找自己。
十一号灿笑,用力掰扯脖子上越缠越紧的鞭子,也用力拉紧那些想离开的尸体:“不,你们就是我,我就是李依。”
“你们何辜?那我又何辜?是人类创造我,给了我这没法选择的生命……”十一号轻声呢喃。
那张固执的,对生命贪恋的脸,一直留在林不予眼中。
清醒感受那股支配意识沉入脑海,疲软无力重回身体。她不敢闭眼,也不能闭眼。
“……记录、者,以、眼为观,咳咳咳——!”剧烈咳嗽打断心里那未完全脱口的话,摇摇欲坠的身体沉重得好似千斤巨石。
悲哀、痛苦、酸涩、愧疚……心脏不可控制地记下此刻人类的逾越。
她要倒下了……谁来记住十一号?谁来记住李依?这个因人类贪婪而生的莽撞生灵,这些因同类恶意而死的可怜女孩?
僵硬的地面没有迎接她,熟悉的怀抱拢住了她。
“……以心为书,承载过往,指引未来。诸位安心请走,此番罪过,吾等不灭,必担责而行,问罪而走。人若行差,不死不休!”
阿满从灰面钻出,抱住了将倒的林不予。她同她一道看向那溃散失去生机的尸体,冷冽眼瞳望进十一号眼中,全是不容情的坚守。
黑暗温柔抱住十一号,她死了。